四月十九,午后,赵公馆。
赵文远坐在书房的红木椅子里,面前摊着一张报纸。报纸是今天的《申报》,头版头条用醒目的黑体字写着
“佩兰会所雅集盛况空前,文化名流云集福煦路”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是昨天下午在会所举办的“苏绣雅集”。照片上,林婉如穿着许秀娥做的那件玉兰花旗袍,正在给一群文人雅士讲解苏绣的针法。秦佩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婉的笑。角落里,还能看见陈砚秋的身影。
报纸用了整整一个版面,详细报道了雅集的盛况。文章把“佩兰会所”和“秀娥绣坊”夸得天花乱坠,说它们是“上海滩文化新地标”“传统与现代的完美结合”“海派文化的新生力量”。
赵文远盯着这张报纸,盯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手在抖,不是气的,是……怕。
一个月前,秦佩兰还是个清倌人,靠着男人施舍过日子。许秀娥还是个暗门子出来的绣娘,女儿病重无钱医治。可现在,她们成了上海滩的文化名人,开了会所和绣坊,一天赚的钱,可能比他一个月赚的都多。
而他赵文远呢?
仓库烧光了,货全没了,债主天天上门,银行催款函一封接一封。下个月初,汇丰银行那笔两千块的贷款就要到期,还不上,这栋赵公馆就没了。
完了。
他赵文远,真的完了。
“老爷。”管家老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太太回来了。”
赵文远抬起头“让她进来。”
门开了,苏曼娘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旗袍,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可眼睛里的疲惫,是脂粉盖不住的。
“文远。”她在赵文远对面坐下,“你看报纸了?”
赵文远把报纸推过去“看了。”
苏曼娘扫了一眼,冷笑“两个窑姐儿,也配登《申报》的头版?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不是她们配不配的问题。”赵文远声音嘶哑,“是她们现在……确实做起来了。”
“做起来了?”苏曼娘嗤笑,“靠什么做起来的?靠薛怀义的钱?靠陈砚秋的人脉?还是靠……”她顿了顿,“靠珍鸽在背后出主意?”
赵文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珍鸽……那个他以为早就死了的女人,现在活得好好的,还在帮助秦佩兰和许秀娥,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而她生的那个孩子……赵文远想起那天在闸北,那个叫陈随风的孩子。那双眼睛,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样子。
那是他的儿子。
可他不敢认,也不能认。
因为珍鸽恨他,恨到骨子里。如果他认了儿子,珍鸽会怎么样?会带着儿子消失?还是会用儿子来报复他?
赵文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一无所有,连认儿子的资格都没有。
“文远,”苏曼娘看着他,“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整天躲在书房里,看着报纸呆,看着账本叹气。你是赵文远,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赵老板,不是个窝囊废!”
“我不是窝囊废?”赵文远笑了,笑得很凄凉,“曼娘,你看我现在,还像赵老板吗?仓库烧了,货没了,债主上门,银行催款——我拿什么去当赵老板?”
“那你就认输了?”苏曼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文远,你忘了你当年是怎么起家的?从苏州到上海,从学徒到老板,你花了二十年!二十年!现在这点挫折,就把你打垮了?”
“这不是一点挫折!”赵文远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这是倾家荡产!是身败名裂!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是报应。”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可苏曼娘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报应。
是的,报应。
六年前,他差点杀了珍鸽。六年后,珍鸽没死,还带着他的儿子回来了。而他的生意,一败涂地,他的家庭,摇摇欲坠。
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文远,”苏曼娘的声音软下来,“你别这样想。生意失败,是时运不济,不是你一个人的错。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渡过难关。”
“怎么渡?”赵文远看着她,“钱呢?货呢?客户呢?什么都没了,你让我怎么渡?”
苏曼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文远,我们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去找秦佩兰。”苏曼娘说,“找她借钱。”
赵文远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去找秦佩兰借钱。”苏曼娘重复,“她现在有钱。会所和绣坊生意那么好,一天进账可能就有几百块。借我们一两千,应该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