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的手一抖,水洒出来一些。他定了定神,才说“有过。”
“后来呢?”
“后来……没了。”老蔫转过身,把水杯递给随风,“喝点水。”
随风接过杯子,没喝,只是看着老蔫。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种越年龄的理解“蔫叔,您是不是……把我当您儿子了?”
老蔫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说不出话。是啊,他这些天的关注,这些天的守护,这些天看着随风时心里的柔软——不是父爱是什么?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不配。”
“为什么?”随风很认真地问,“您对我好,我都知道。您每天傍晚都在院子里等我下课,您把我的球补了好几次,您还……”
“别说了。”老蔫打断他,声音有些哽咽,“小风少爷,我就是个看仓库的老头,你娘是文太太,你是……你是少爷。”
“我不是少爷。”随风摇头,“我就是我。娘说过,人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好坏之分。蔫叔是好人。”
老蔫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抖。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可在这个七岁的孩子面前,他那些坚硬的伪装,碎得一干二净。
“蔫叔,”随风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衣角,“您要是愿意,我可以……可以叫您一声赵伯伯。”
老蔫猛地转过身,看着随风。孩子的眼睛很亮,很真诚,没有一丝施舍的意思,就是单纯的、想把温暖给需要的人。
“好……好。”老蔫用力点头,声音嘶哑,“叫赵伯伯就好。”
“赵伯伯。”随风叫了一声,笑了。
老蔫也笑了,眼泪还在流,但笑得特别开心。他伸手,想摸摸随风的头,又怕手上的茧子扎着孩子,手停在半空。
随风主动把头凑过去,在他粗糙的手心里蹭了蹭。
这个动作,让老蔫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从那天起,老蔫和随风的距离拉近了很多。
随风下课了,会来仓库找老蔫,看他整理货物,听他讲码头上的故事。老蔫话还是不多,但会尽力说,说那些扛大包的日子,说码头上形形色色的人,说黄浦江的潮起潮落。
“赵伯伯,码头上的工人都像您一样有力气吗?”随风问。
“有力气是一回事,能扛住是另一回事。”老蔫说,“码头上的活,不是光有力气就行的。要会借力,要会省力,还要会……看人。”
“看人?”
“嗯。”老蔫拿起一个货箱,示范着扛在肩上,“你看,扛货的时候,眼睛要看着路,但余光要留意周围。哪些工头心黑,会克扣工钱;哪些监工手狠,会随便打人;还有哪些小混混,会偷工人们的血汗钱——都要看清楚。”
随风认真地听着,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那您吃过亏吗?”
“吃过。”老蔫放下货箱,坐在一个木墩上,“最狠的一次,被工头骗了三个月的工钱。那时候我儿子刚死,老婆病着,等着钱买药……我跪下来求他,他踹了我一脚,说‘穷鬼活该’。”
他说得很平静,但随风听出了里面的痛。
“后来呢?”
“后来?”老蔫笑了笑,笑容里有种沧桑的豁达,“后来我想通了——人这辈子,吃亏是福。吃过亏,才知道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才知道……有些事,不能忍;有些人,不能饶。”
这话从一个看似蔫吧的老头嘴里说出来,有种特别的份量。
随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赵伯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赵伯伯,”他问,“如果……如果有人要伤害我娘,我该怎么办?”
老蔫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看着随风,看了很久,才说“你娘教你‘不要恨’,对吧?”
随风点头。
“你娘是对的。”老蔫说,“但是小风,你要记住——不恨,不代表不防;不报复,不代表不反抗。如果有人真要伤害你娘,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恨他,而是保护你娘。用尽一切办法,保护你娘。”
“哪怕……做错事?”
老蔫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分不清对错。你保护你娘,是天经地义。只要问心无愧,就行。”
这话和珍鸽教的不一样。珍鸽教的是原则,是底线;老蔫教的是现实,是生存。
随风把两种教导都记在心里。他知道,娘和赵伯伯都是为他好,只是角度不同。他要做的,是把这些不同的教导融会贯通,变成自己的智慧。
“我懂了。”他说。
老蔫看着他,忽然说“小风,赵伯伯教你几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