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不对。”随风说,“他一直在看佩兰姨,佩兰姨走到哪,他跟到哪,但是又不敢靠太近。而且他的衣服很旧,但鞋子是新的——娘说过,跟踪的人会换鞋子,因为旧鞋容易被认出来。”
珍鸽无言以对。
她确实说过这话,是在三年前,他们被人追债的时候。她以为孩子早忘了,可他没有,不但没忘,还用上了。
“那你让乞丐去骗他……”
“我没有骗他。”随风很认真地说,“我真的看见巡捕房的人在附近巡逻。我只是……让乞丐去提醒他一下。”
这叫提醒?这分明是警告,是威胁,是用最小的代价解决潜在的危险。
珍鸽看着儿子,忽然觉得陌生。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这个她一口一口喂大的孩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深谋远虑的人?
“小风,”她的声音在抖,“答应娘,以后不要做这样的事了。你还小,这些事让大人来处理。”
“可是娘,”随风看着她,“大人有时候处理不好。就像那天,如果不是我,青龙帮的人就把您带走了。”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珍鸽心里。
是啊,那天如果不是随风,后果不堪设想。可她宁愿自己出事,也不愿意儿子过早地接触这些黑暗。
“答应娘。”她几乎是哀求地说。
随风看了她很久,最终点点头“我答应。”
“真的?”
“真的。”他很认真地说,“我答应您,不到万不得已,不做这样的事。”
万不得已。
这个词留了余地。珍鸽听出来了,但她没办法再逼孩子。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有时候,“万不得已”是常态。
“睡吧。”她俯身,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娘也睡。”
“嗯。”
珍鸽吹灭灯,在儿子身边躺下。黑暗中,她能听见儿子均匀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散的温暖。
这个孩子,是她的命,也是她的劫。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临终前对她说的话“珍鸽,你太聪明,聪明人活得太累。将来如果有孩子,别教他太聪明,教他糊涂点,快乐点。”
当时她不懂。
现在懂了。
可已经晚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珍鸽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光影,一夜无眠。
而随风,在睡梦中,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也许他在想凤凰为什么不低头,在想外公为什么宁愿死也不写违心的文章,在想爹为什么软弱,在想娘为什么宁愿自己苦也不恨别人。
也许他在想,自己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夜更深了。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是这个城市的叹息。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人也没睡。
文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随风的“神童”报道。他看了无数遍,每个字都刻在心里了。
曼娘躺在自己床上,手里握着一根金条,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是疯狂的火焰。
青龙帮的疤脸老三在喝酒,一杯接一杯,像是在壮胆。
上海的夜,从来不平静。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和他那个试图用最朴素的方式,教他如何在复杂世界里活下去的母亲。
珍鸽的教导,像种子,已经种下了。
会长成参天大树,还是带刺的荆棘?
只有时间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叫随风的孩子,永远不会是普通的七岁孩童。
他的眼睛,看过太多不该看的。
他的心,装了太多不该装的。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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