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才算用得好?”
珍鸽想了想,说“第一,不要轻易显露聪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要记住。”
“第二呢?”
“第二,聪明要用在正道上。”珍鸽的表情严肃起来,“就像你那天对付青龙帮的人——你用聪明保护了娘,保护了会所,这是对的。但如果你用聪明去骗人,去害人,那聪明就成了恶毒。”
随风很认真地听着,小脸上有种越年龄的凝重。
“第三,”珍鸽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小风,你要记住,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保持谦卑,保持学习的心,这才是真正的智慧。”
煤油灯的光摇曳着,把母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娘,”随风忽然问,“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珍鸽猝不及防。她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随风很懂事地说。
“不,”珍鸽摇头,“你该知道。”
她重新坐回床边,拿起那件棉袄,继续缝补。针在布里穿梭,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你爹……”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年轻时候,也是个有志气的人。他读书好,会做生意,对你外公也很尊敬。我们成亲那会儿,他对我说‘珍鸽,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后来呢?”
“后来……”珍鸽的手停了停,“后来生意做大了,人变了。他开始应酬,开始晚归,开始觉得我这个原配上不得台面。再后来……曼娘出现了。”
“就是那个坏人?”
“坏人……”珍鸽苦笑,“小风,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你爹不是坏人,他只是……软弱。曼娘也不是天生的恶人,她只是太想得到一些东西,不择手段。”
这个回答出乎随风的意料。他以为娘会恨爹,会恨曼娘,会说他们是坏人。可娘没有。
“您不恨他们吗?”
“恨过。”珍鸽很诚实,“特别是在最苦的时候,在差点死在焚化炉里的时候,恨得咬牙切齿。可是恨有什么用呢?恨不会让我活得更好,只会让我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她放下针线,看着儿子“小风,娘今天教你最重要的一课——可以不原谅,但不要恨。恨是毒药,喝下去,毒死的是自己。”
随风沉默了。这些话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太深奥,但他努力去理解。
“那……我还要认爹吗?”他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珍鸽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小风,”她背对着儿子说,“血缘是割不断的。他是你爹,这是事实。但是,爹不只是一个称呼,更是一份责任。他养过你吗?教过你吗?在你生病的时候照顾过你吗?”
“没有。”
“所以,”珍鸽转过身,“你不欠他什么。认不认,怎么认,等你自己长大了,自己做决定。娘不会逼你,也不会拦你。”
这个回答很公平,也很理智。可随风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是,或者不是。可娘给他的,是一个成年人才会有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回答。
“我懂了。”他低下头。
“不,你不懂。”珍鸽走回来,蹲下身,平视着儿子,“你现在不懂,但没关系。有些事,需要时间去明白。娘能做的,就是在你明白之前,保护你,引导你。”
她伸手,理了理儿子额前的碎“小风,娘不指望你大富大贵,不指望你光宗耀祖。娘只希望——第一,你要平安;第二,你要快乐;第三,你要做个好人。能做到这三点,娘就心满意足了。”
“我能。”随风很用力地点头。
“好。”珍鸽笑了,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格外温柔,“那现在,该睡觉了。”
她帮儿子铺好床,掖好被角,像无数个夜晚一样。可今晚不一样——今晚,他们说了很多从没说过的话,分享了很多从没分享过的秘密。
随风躺在床上,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娘。”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做一件错事,来保护您,您会怪我吗?”
珍鸽的心猛地一紧。
她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天他吓退青龙帮的样子——那么冷静,那么果断,完全不像个孩子。
“小风,”她轻声问,“你是不是……已经做过这样的事了?”
随风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前几天,我去城隍庙,看见一个男人在跟踪佩兰姨。我……我找了个乞丐,给了他一文钱,让他去告诉那个男人,说巡捕房的人在找他。然后那个男人就跑了。”
珍鸽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知道他在跟踪佩兰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