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告诉老爷后果。”曼娘挺直了背,那个柔弱可怜的姨太太不见了,站在这里的是一个为了守住一切可以不择手段的女人,“这些年,我陪着老爷应酬,打理家务,生儿育女。我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在这个家里。现在有人想毁了这个家,老爷不但不护着,还要亲自去开门迎贼?”
“珍鸽不是贼!”文远吼道。
“那她是什么?”曼娘也提高了声音,“一个装死七年,突然带着孩子回来的女人?老爷,您醒醒吧!她要是心里真有您,当年为什么要装死?为什么七年不联系?现在突然出现,不是冲着家产来的,难道是冲着和老爷再续前缘?”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文远头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如果珍鸽真活着,为什么七年杳无音信?为什么现在突然出现?那个孩子……如果真是他的,为什么她从不来找他?
曼娘看出他的动摇,语气软了下来“老爷,我知道您心善,念旧情。可这世道,人心险恶啊。咱们现在正是难的时候,外头多少人等着看咱们倒台?这时候突然冒出个‘死而复生’的原配,还带着个‘嫡子’——老爷,您不觉得太巧了吗?”
文远闭上眼睛。
他觉得累,累得骨头都在疼。
“你出去。”他说。
“老爷……”
“我让你出去!”
曼娘咬了咬嘴唇,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门关上时,她回头说了一句“参汤我让厨房再熬一碗送过来。老爷……保重身体。”
脚步声渐渐远去。
文远重新坐回椅子里,整个人陷进去,像一滩烂泥。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雕花,那些繁复的图案在灯光下扭曲变形,像一张张嘲笑的脸。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珍鸽。
那年他二十六,刚从父亲手里接过生意,意气风。珍鸽是父亲旧友的女儿,家道中落,来投奔。她穿着洗得白的蓝布衫,低头站在堂前,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他。
父亲说“文远,珍鸽就交给你了。好好待她。”
他点头,心里没什么波澜。婚姻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习惯了。新婚夜,他掀开盖头,看见一张清秀但怯生生的脸。她小声说“我会好好伺候夫君的。”
后来呢?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他越来越忙。珍鸽总是一个人待在房里,绣花,看书,偶尔去庙里上香。他们说话不多,她不敢主动找他,他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夫妻之间,相敬如宾——这个词真好听,其实就是客气而疏远。
再后来,曼娘出现了。
她会笑,会撒娇,会在他累的时候给他揉肩膀,会说那些他爱听的话。他沉溺在这种鲜活里,渐渐忘了家里那个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正妻。
现在想想,珍鸽是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好像就是从曼娘进门后不久。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越来越重,咳血,卧床不起。他去看过几次,每次都看见她苍白的脸,和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
她想说什么?
他从来没问。
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声。
文远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里面堆着些旧物,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用秃的毛笔,断裂的印章,还有几封泛黄的信。
他翻找着,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是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靛蓝色的缎子,上面绣着松竹,针脚细密,但只完成了一半,竹叶还没绣完。
这是珍鸽的。
他记得那天,他偶然看见她在绣这个,顺口问了句“给谁的?”
她低头笑了,右边嘴角先扬起来“给老爷的。等绣好了,给您装印章。”
他当时“嗯”了一声,没在意。后来她病了,这荷包就再没动过,一直放在她房里。她“死”后,曼娘清理遗物,把这个和一堆旧衣服一起扔了。是他偷偷捡回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扔。
现在这半成品躺在他手里,针还插在上面,线头耷拉着,像一段没说完的话。
文远握着荷包,忽然觉得眼眶热。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后清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远处,租界的灯光还亮着,霓虹闪烁,歌舞升平。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为谁的痛苦停留。
明天。
明天他要去佩兰会所。
他要亲眼看看,那个死而复生的女人,到底是不是珍鸽。他要亲口问问,这些年,到底生了什么。
还有那个孩子……
文远握紧了手里的荷包,针尖刺进掌心,细微的疼。
如果真是他的儿子,他该怎么办?
窗外的上海滩沉默着,用万家灯火回答他该还的债,一分都不会少。
该来的,总会来。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2o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