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赵文远来了。他比前几天更瘦了,但精神好了些,眼睛里有了一种从前没有的清明。
珍鸽在院子里接待他。老蔫特意带着随风出去了,给两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珍鸽姑娘。”赵文远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机会,当众揭苏曼娘。”赵文远抬起头,眼圈红,“也谢谢你……让我有机会赎罪。”
珍鸽给他倒了杯茶“坐吧。你的罪,不是对我赎的,是对死去的珍鸽赎的。而且赵先生,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赵文远苦笑“我还能有什么打算?赵家没了,布庄没了,连住的地方都没了。我想离开上海,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去哪儿?”
“还没想好。可能去北方,也可能去南方。”赵文远顿了顿,“不过走之前,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去珍鸽的坟前,给她磕个头,道个歉。”赵文远的眼泪掉了下来,“虽然我知道,她听不到了。但这是我欠她的。”
珍鸽静静地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人,曾经薄情寡义,如今落魄潦倒,但至少,他有了悔意。
“赵先生,”她轻声说,“如果你真想赎罪,就好好活着,做个好人。这比磕多少个头都有用。”
赵文远重重点头“我会的。珍鸽姑娘,还有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在苏州乡下的一处老宅,不大,但清静。我留着也没用,送给你。算是我……一点心意。”
珍鸽没有接“赵先生,这我不能要。”
“你一定要收下。”赵文远把房契放在桌上,“珍鸽姑娘,我知道你不是她。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我就想起她。这房子,就当是我给她的一点补偿吧。虽然我知道,再多的补偿也没用。”
他站起来,又深深鞠了一躬“珍鸽姑娘,保重。我走了。”
赵文远转身离开,背影萧索,却比从前挺直了些。
珍鸽看着桌上的房契,沉默了很久。最后,她小心地收了起来。
也许有一天,会用得上。
而此时的上海滩,谣言还在继续。但已经有了新的变化——
《申报》今天头版报道了秦佩兰接手布庄的消息,称她是“新时代女性自立的典范”。文章中特意提到,秦佩兰的成功,离不开好姐妹珍鸽的帮助和支持。
《新闻报》则详细报道了许秀娥绣品将赴南京参展的事,称赞她的绣艺“巧夺天工”,是“上海滩的骄傲”。
两家大报的正面报道,像两盆清水,稍稍洗去了那些污浊的谣言。
但珍鸽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因为苏曼娘虽然进了监狱,但她的党羽还在。黑三、王妈,还有那些被她收买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关于她“死而复生”的秘密,迟早会被人深挖。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考验。
但珍鸽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老蔫,有随风,有秦佩兰和许秀娥,有陈先生和林文渊。
还有……那些相信她、支持她的街坊邻居。
这就够了。
风起了,吹动着院子里的茉莉花。
洁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点头,像在微笑。
珍鸽也笑了。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她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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