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赵公馆大门“砰”的一声被重重摔上。苏曼娘提着小皮箱,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她今天穿了身墨绿色绣金线牡丹的旗袍,头烫成最时兴的波浪卷,脸上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即使是被扫地出门,她也要走得体面。
王妈跟在她身后,提着个大包袱,脚步踉跄,不住地回头张望。赵公馆的雕花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像一道分割线,将她过去十年的荣华富贵彻底隔绝。
“太太,咱们现在去哪儿啊?”王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叫我太太!”苏曼娘猛地转身,眼神凌厉,“从今天起,我不再是赵太太了。找个地方住下,等事情办完,咱们就走。”
两人在街口叫了辆黄包车,消失在晨雾中。车子在法租界边缘的一家小客栈前停下。客栈很破旧,门脸斑驳,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这是苏曼娘特意选的地方——不起眼,不引人注意。
开好房间,苏曼娘立刻让王妈出去办事。
“去老西门那边的茶馆,找一个叫‘黑三’的人。”她塞给王妈一张纸条,“这是接头暗号。告诉他,上次的活儿再加一倍价钱,我要尽快。最迟明天,我要听到消息。”
王妈的手抖得厉害“太太,这……这可是杀人啊……”
“杀人怎么了?”苏曼娘冷笑,“我不杀他,他爹就要逼死我。既然赵文远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快去!”
王妈不敢再多说,揣着纸条匆匆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苏曼娘一个人。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雾还未散尽,街道上行人稀少,几个早点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袅袅升起,给这个清冷的早晨增添了一点暖意。
可苏曼娘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十年了。从她第一次踏进赵家大门,到今天被扫地出门,整整十年。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赵文远时的情景。那时她还是布庄的绣娘,十八岁,花一样的年纪。赵文远来布庄巡视,穿着一身白色西装,英俊潇洒,像戏文里走出来的贵公子。他从她身边走过时,瞥了一眼她绣的牡丹,说了句“手艺不错。”
就这一句话,让她做了一整夜的梦。
后来她费尽心机接近他,用尽手段怀上他的孩子——虽然那孩子最终没保住,但也足够让她挤走珍鸽,坐上赵太太的位置。
这十年,她享受过锦衣玉食,挥霍过万贯家财,在牌桌上输掉过大把的钞票,在舞厅里出尽过风头。上海滩谁不知道赵太太苏曼娘?谁不羡慕她嫁得好?
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笑话。
苏曼娘对着镜子,开始卸妆。粉一层层擦掉,露出底下憔悴的皮肤;口红抹去,嘴唇苍白没有血色;眼影擦掉,眼角的细纹再也藏不住。
镜中的女人,看起来像四十多岁。
可她明明才二十八岁。
“砰”的一声,她把粉盒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白色的香粉撒了一地。
“凭什么……”她喃喃自语,“凭什么她们一个个过得比我好?”
珍鸽那个贱人,明明应该死了,却活得好好的,还有了个聪明儿子。
秦佩兰那个婊子,从窑子里爬出来,摇身一变成了社交名媛,还有陈先生那样的体面人要娶她。
许秀娥那个暗娼,开了个破绣坊,居然也能翻身,连洋人都追捧她的绣品。
而她苏曼娘,费尽心机爬到今天,却落得个扫地出门的下场。
不公平!这不公平!
苏曼娘的眼睛重新变得疯狂。她打开皮箱,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最后的饰——一对翡翠耳坠,一条珍珠项链,一枚红宝石戒指。这是她最后的资本。
她要把这些全换成钱,雇最好的人,做最绝的事。
就算要完,她也要拉着那些女人一起完!
与此同时,在赵公馆,赵文远正站在珍鸽从前的房间里。
这房间已经空置多年,自从珍鸽去世后,苏曼娘就以“晦气”为由,让人锁了起来。赵文远也是今早才想起这个房间,找管家要了钥匙。
推开门的瞬间,灰尘簌簌落下。房间里的摆设还保持着珍鸽生前的样子——一张雕花木床,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还有靠窗的一张小书桌。
赵文远走到梳妆台前。台面上落满了灰,但上面放着的东西还能看清——一把牛角梳,一盒用了一半的香粉,几根簪子,还有一面小铜镜。
他拿起那面铜镜。镜面已经模糊,照不出清晰的人影,但他仿佛能看到镜中映出珍鸽温婉的笑脸。
“文远,你看我今天这身衣裳好看吗?”
“文远,今天孩子踢我了,踢得可有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