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兰心会所的三层小洋楼里,却还有一盏灯亮着。
秦佩兰独自坐在茶室里,面前摊开着薛怀义的口供,还有陈先生下午送来的调查资料。烛火在玻璃灯罩里跳动着,将她沉思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已经这样坐了快两个时辰。
茶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窗外的上海滩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黄浦江上偶尔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得像一声叹息。
秦佩兰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泛黄的纸张,指尖触碰到“红娘子”、“血崩”、“一尸两命”这些字眼时,不由自主地颤抖。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模糊的、温婉的女子的脸——那是她从未谋面的珍鸽,那个被苏曼娘害死在产床上的原配。
虽然没见过,但秦佩兰觉得自己能想象出珍鸽的样子。应该是秀气的,文静的,说话轻声细语,像江南的春雨。老蔫提起她时,眼里总有化不开的温柔;街坊们说起她,都说那是个好性子的人,从不与人红脸。
可这样的一个人,却死得那样惨。
胎死腹中,血崩而亡,一尸两命。
而害死她的人,如今又要来害她的儿子,害珍鸽,害秀娥,害自己。
“佩兰姐,天都快亮了,您去歇歇吧。”小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热茶。
秦佩兰睁开眼睛,接过茶杯“我睡不着。你去睡吧,不用管我。”
小丫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
茶室里又只剩下秦佩兰一个人。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凌晨的风带着寒意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沉闷,也吹醒了她混沌的思绪。
她想起自己的前半生。
十四岁被卖进“花烟间”,因为生得好,被老鸨当作摇钱树培养。十六岁开始接客,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有把她当玩物的,有说要赎她出去却转眼不见的,有家里有妻儿还来寻欢作乐的。
她学会了虚与委蛇,学会了逢场作戏,学会了在男人中间周旋而不动真心。她以为这就是生存之道,这就是女人的命。
直到遇见薛怀义。
那个戏台上风光无限的武生,下了台就来找她,跟她说戏文里的故事,说忠臣义士,说英雄美人。他说“佩兰,你跟那些女人不一样,你有灵性。”
她信了。她给他钱,给他置办行头,在同行面前抬举他。她以为终于遇到一个懂她的人。
可到头来呢?他为了苏曼娘给的那几十块大洋,就要在她的茶里下药,要毁了她。
秦佩兰苦笑。真是可笑,她秦佩兰精明半生,却在最关键的时候,看错了人。
不,不是看错了人。是她心里还存着那点可笑的幻想,幻想这世上真有不在乎她过去、真心待她的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青,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秦佩兰看着那抹微光,忽然想起珍鸽。
那个住在破弄堂里的女人,穿粗布衣裳,吃家常饭菜,却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她帮秀娥开绣坊,帮自己转型会所,从不求回报。她说“看着有灵气的女子被生活埋没,我难受。”
起初秦佩兰不信。这世上哪有不求回报的好人?她试探过,观察过,甚至防备过。
可珍鸽始终如一。
秀娥的女儿小梅生病时,珍鸽连夜赶去,用土方子退了烧。绣坊开业那天,珍鸽暗中化解了流氓闹事。会所转型时,珍鸽给出的建议句句在点子上。
还有这次——若不是珍鸽提前送信提醒,她现在可能已经身败名裂,甚至丢了性命。
秦佩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不图名利,不贪钱财,只是单纯地想帮人,想看着别人好。
而她秦佩兰,从前活在虚情假意里,以为那就是全世界。现在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真正珍贵的东西。
“佩兰。”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佩兰回头,看见陈先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食盒。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惊讶。
“听说你一夜没睡,给你带点吃的。”陈先生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是新亚饭店的蟹黄包,还热着。”
秦佩兰心里一暖。这个男人,从来不说甜言蜜语,却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谢谢。”她走过来坐下。
陈先生打开食盒,热气腾腾的包子散着诱人的香气。他夹了一个放到秦佩兰面前的小碟里“趁热吃。”
秦佩兰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口中化开。她忽然觉得鼻子酸。
“怎么了?”陈先生轻声问。
“没什么。”秦佩兰摇摇头,“就是觉得……我秦佩兰何德何能,能遇到你们这些真心对我好的人。”
陈先生看着她,眼神温柔“佩兰,你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