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身让开。赵文远走进屋里,环视着这间简陋但整洁的屋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土炕上,照在桌子上,照在墙上那几张年画上。
陈随风搬来一个小凳子“叔叔坐。”
“谢谢。”赵文远坐下,看着孩子,“你今年几岁了?”
“三岁半。”陈随风回答。
“三岁半……”赵文远喃喃道,“你娘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说过。”陈随风说,“我是冬天生的,下大雪。娘说,我生的时候可冷了,爹去请产婆,路上摔了一跤,把腿都摔破了。”
冬天,下大雪。赵文远算了一下时间——如果他没记错,珍鸽离开是十二月,那孩子应该是来年九月出生。可这孩子说是冬天……
“你娘还说别的了吗?”赵文远问,“比如……你爹是谁?”
陈随风奇怪地看着他“我爹就是我爹啊,陈老蔫,在码头干活。”他顿了顿,“叔叔,你为什么问这个?”
赵文远一时语塞。他该怎么回答?
“叔叔,”陈随风忽然说,“你认识我娘吗?”
赵文远点点头“认识。很久以前就认识。”
“那你是我娘的什么人?”陈随风问,眼神清澈得像水。
赵文远看着这双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说“我是你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是……你娘的老朋友。”他最终说。
“老朋友?”陈随风歪着头想了想,“那你怎么这么多年没来看她?”
这孩子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赵文远不知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做错了事,你娘不想见我。”
“做错了事?”陈随风问,“什么事?”
“很大的错事。”赵文远说,“伤害了你娘,让她很难过。”
陈随风沉默了。他看了赵文远很久,忽然说“叔叔,你现在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那你跟我娘道歉了吗?”
“还没有。”
“那你去道歉啊。”陈随风认真地说,“我娘说,知错能改,就是好人。你要是真心道歉,我娘会原谅你的。”
这话从一个三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太震撼了。赵文远看着陈随风,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和善意,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太善良了。
“叔叔,”陈随风又说,“你是不是很难过?”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眼睛里,有难过。”陈随风说,“我娘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眼睛里都是难过,说明你心里很难过。”
赵文远鼻子一酸。他没想到,这个可能是他儿子的孩子,会这样敏锐,这样体贴。
“是啊,”他轻声说,“叔叔很难过。”
“为什么难过?”
“因为叔叔失去了很多东西。”赵文远说,“失去了家,失去了钱,失去了……亲人。”
“那你还有朋友吗?”陈随风问。
赵文远摇摇头“可能也没有了。”
陈随风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糖,递给赵文远“叔叔,这个给你。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那是一块普通的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已经有些化了。赵文远接过糖,手微微抖。
“这是谁给你的?”他问。
“娘给我的。”陈随风说,“她说,难过的时候就吃块糖,甜甜的,就不难过了。”他顿了顿,“叔叔,你吃吧。”
赵文远剥开油纸,把糖放进嘴里。糖很甜,甜得腻,可不知为何,他的眼眶却湿了。
“谢谢。”他低声说。
“不客气。”陈随风笑了,笑容干净得像阳光,“叔叔,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常来我家。我娘做饭可好吃了,我爹也会陪你喝酒。”
赵文远看着这孩子,看着他眼里的善意,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
如果这孩子真的是他的,那他当年对珍鸽做的事,对这个孩子做的事……简直是罪不可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