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在闸北棚户区的巷口停下。许秀娥扶着秦佩兰下车,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珍鸽家走。巷子里的泥泞还没干,混合着雪水,踩上去噗嗤作响。有早起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看见她们,都好奇地张望。
珍鸽家的门虚掩着。许秀娥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珍鸽温和的声音“进来吧。”
推门进去,珍鸽正坐在炕上缝小衣裳。屋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看见秦佩兰,珍鸽愣了愣,随即笑了“秦小姐怎么来了?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秦佩兰在炕沿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珍鸽妹子,你看看这个。”
珍鸽放下针线,拿起信,展开看。她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声说“这是好事啊。”
“好事?”秦佩兰盯着她,“珍鸽妹子,你知道这是谁送的吗?”
珍鸽摇摇头“不知道。”
“真的?”
“真的。”珍鸽抬起头,目光清澈,“但我能看出来,送信的人没有恶意。”
秦佩兰和许秀娥对视一眼。许秀娥忍不住问“珍鸽妹子,你怎么知道没有恶意?”
珍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通透“如果他想害你们,不会用这种方式。一千块大洋,够买凶杀人了,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她顿了顿,“而且信上说了,不占股份,不涉经营,只要每周六晚留个雅间。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真的是冲着‘雅业’来的,不是冲着钱,也不是冲着你这个人。”
这话说得秦佩兰心里一动。是啊,如果对方图的是她这个人,大可不必用这种方式。如果图的是钱,更不会白送一千块。
“可是……可是为什么?”秦佩兰还是不解,“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心人?”
“为什么不能有呢?”珍鸽反问,“这世道,有薛怀义那样的人,自然也有真正惜才的人。”她看着秦佩兰,“秦小姐,你的才情,你的抱负,也许真的打动了某个人。这个人有钱,有品位,愿意支持你做成这件事。就这么简单。”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秦佩兰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珍鸽妹子,”她直视珍鸽的眼睛,“这封信,真的和你没关系吗?”
珍鸽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说“如果我说有关系,你会怎么想?如果我说没关系,你又会怎么想?”她顿了顿,“秦小姐,重要的不是我知不知道,而是这笔钱对你有没有用。”
这话把秦佩兰问住了。
是啊,重要的不是谁送的,而是这笔钱能不能用。一千块大洋,能解燃眉之急,能减轻薛怀义那边的压力,能让她们更从容地筹备会所。
“我……我可以收吗?”秦佩兰问,声音有些颤。
“为什么不可以?”珍鸽说,“对方明说了,三年后盈利再还,亏损不必还。这是最宽松的条件了。”她拿起信,指着那句话,“你看,‘时机成熟,自当相见’。这说明对方不是不想见你,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也许他有难处,也许他有顾虑。但无论如何,他愿意帮你,这是事实。”
许秀娥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珍鸽妹子说得对。秦小姐,咱们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这笔钱来得正是时候。至于送钱的人是谁,以后总会知道的。”
秦佩兰沉默了。她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个“尚艺楼主”的落款,心里百感交集。
如果收了这笔钱,她就欠下了一个天大的人情。可如果不收……薛怀义那两千块大洋的债,像山一样压在她心上。有了这一千块,她的压力会小很多,做事的底气也会足很多。
“秦小姐,”珍鸽轻声说,“风已经起了,帆也已经扬了。现在有顺风吹来,为什么不借力呢?”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秦佩兰心上。
是啊,风已经起了。从她剪断珍珠项链那一刻起,她就决定要扬帆远航。现在有顺风吹来,为什么还要犹豫?
“我收。”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珍鸽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欣慰“这就对了。”
她从炕柜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秦佩兰“这里有些钱,你们拿去用。别推辞,算是我的贺礼。”
秦佩兰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十块大洋。虽然不多,但沉甸甸的。
“珍鸽妹子,你已经帮我们太多了……”秦佩兰眼眶红了。
“都是女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珍鸽拍拍她的手,“快去吧,去银行把钱取出来。记住,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尤其是薛怀义那边。”
秦佩兰和许秀娥都愣了“为什么?”
“因为人心难测。”珍鸽说得很平静,“薛怀义借你们钱,是有条件的。如果他知道你们突然多了一千块,可能会改变主意,也可能会提出更苛刻的条件。这笔钱,就当作你们的秘密武器,关键时候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