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最近新招收的年轻画师张有信,正死死靠在一面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任由细碎的小雪花落在自己身上。
张有信觉得,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估计就是进了格物院这处是非之地。
本来以为有机会给大皇子画个山水花鸟,借机和皇亲国戚说上几句话,谁承想今日一见,竟像是进了人间炼狱。
“张先生,跑什么呀?”
“这冰天雪地的,万一摔着,大皇子的差事谁来办?”
胡惟庸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老邻居般的关怀。
张有信一个激灵,抬头一看是胡大人,眼泪差点没流下来。
他现在看谁都像正常人,唯独看格物院里那位刘道士,总觉得对方下一秒就要把他也给“拆解”了。
“胡……胡大人,救命啊!”
张有信嗓子眼儿里像是塞了团旧棉花,声音抖得能筛下糠来。
胡惟庸扶住他,顺手拍了拍他肩上的残雪,动作那叫一个慈祥。
“出什么事了?”
“跟本官说说,这大明的天,还塌不下来。”
胡惟庸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把张有信带到了格物院外的一处偏僻胡同。
张有信哪见过这种官场老狐狸的手段?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全盘托出。
“剥皮……剖腹……刘道长说要看那心肝脾肺肾是怎么长的……”
“他还要我画下来,连血管都要画得跟树杈子一样清楚……”
“之前都是画动物的,今日竟然说要画人!”
“大人,那虽然是死囚,但那也是人啊!”
“这不是在作孽吗?”
胡惟庸听着,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他在想李先生啊李先生,你教什么不好,偏偏教人给尸体开膛破肚?
这在大明是什么罪名?
这叫亵渎尸骸,这叫丧心病狂,这叫公然挑战孔孟圣人之道!
要是让朝堂上那帮整天寻章摘句、找茬抠字眼的言官知道了,格物院的大门,估计能被唾沫星子给生生淹了。
“哦,有没有之前的图,让本官瞧瞧。”
胡惟庸声音温和,但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张有信颤颤巍巍地打开画箱,递过几张草图。
“这……是之前画的,是豚的脏腑……”
胡惟庸接过来一看,饶是他心机深沉,眼皮子也跟着跳了两下。
画面上,一颗血淋淋的心脏被精准地描绘出来,旁边还标注着什么“左心室”、“右心房”。
字迹工整,画工精湛,但在胡惟庸眼里,这就是一份完美的断头材料。
这玩意儿要是传出去,都不用他亲自动手,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能把格物院给拆了。
“哎呀,这……这确实有些不妥。”
胡惟庸故作沉重地叹了口气,把画稿还给张有信。
“不过张先生,这事儿既然是大皇子交代的,你我就得守规矩。”
他将提着的两盒精致点心都塞进张有信怀里。
“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些点心你先拿着压惊。”
“这件事,你一定要烂在肚子里,千万别再跟其他人说了。”
“回去接着画,画得越仔细越好,大皇子高兴了,你这辈子就飞黄腾达了。”
张有信看着手里的点心,又看看胡大人那双充满鼓励的眼睛,觉得自己真的遇到了救苦救难的大圣人。
胡惟庸看着张有信返回格物院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