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看待事物的角度,早已超脱了臣子、子民的范畴,而是站在一个与皇权平起平坐,甚至……更高的维度,像一个棋手在俯瞰棋盘。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压了下去。
他决定略过这个让他心惊肉跳的话题。
“先生高见,是咱想得岔了。”他勉强笑了笑,将话题拉了回来,“不过,除了封赏,圣上还有另一番美意。”
“为了能将格物大道发扬光大,朝廷已决意,设立一座‘格物院’,广纳天下能人异士,专研此道。”
他看着李去疾,眼中带着真诚的期盼。
“圣上的意思,是想请先生出山,担任这格物院的‘祭酒’,总领一院之事。”
祭酒,国子监的最高长官,位同三品,是天下文官之首,士人之宗。
如今,皇帝竟要为这全新的“格物院”,设立一个同等级别的职位。
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这等殊荣,这等权柄,换做天下任何一个读书人,怕是都要激动得当场叩谢皇恩。
然而,李去疾的反应,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跌破了眼镜。
他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一副敬谢不敏的模样。
“不去。”
两个字,干脆利落。
“当官,又累,又赚不到钱,我才不干。”
轰!
宋濂和陶成道刚刚才被蒸汽机震碎的世界观,此刻又
;被李去疾这番话,震得连渣都不剩了。
圣贤……嫌当官累?还嫌……赚不到钱?
这……这画风不对啊!
朱元璋也是一噎,上次邀请他做官也是这样,拒绝的理由如此……朴实无华。
他耐着性子,继续劝道:
“先生有所不知,圣上英明神武,近期已在着手革新官制,未来凡是勤于政务、卓有功绩的官员,都会有额外的奖赏,俸禄之外,赏赐不菲。”
他这是在投其所好,试图用“钱”来打动这位看似贪财的“仙人”。
哪知道,李去疾听完,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马大叔,你是不是对我的生意有什么误解?”
李去疾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晃了晃。
“就比如我这琉璃坊,刨去所有成本,一个月的纯利,大概是你说的那个三品祭酒十年俸禄的总和吧。这还不算我其他的买卖。”
“有这轻轻松松的钱不赚,我干嘛跑去那格物院里,给朝廷当牛做马,天天看人脸色,卷入党争?”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朱元璋,一脸真诚地反问。
“马大叔,你看我像是脑子有病的人吗?”
“……”
朱元璋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腔的诚意和为国求贤的宏大叙事,在对方“我懒”、“我爱钱”、“当官性价比太低”的逻辑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一旁的宋濂和陶成道,已经彻底石化了。
两人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两尊被雷劈过的木雕。
宋濂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作为当世大儒,毕生信奉的是“学而优则仕”,“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想象中的圣贤,当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当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当是视金钱如粪土,视功名若浮云。
可眼前这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