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天墉城。
城主府深处的静室,气氛肃穆。
沈星河面沉如水,眼底是无法掩饰的紧张与期盼,紧紧盯着榻上面容苍白、昏睡不醒的妻子清秋。
他高大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顾云初盘坐于榻前,双眸微阖,指尖泛着淡淡的混沌色微光,正缓缓探入清秋夫人的眉心。
夜宸、玄素、韩月等人静立一旁,神色专注。
玄素更是悄然将自身一缕温和的医道生机,萦绕在顾云初身侧,随时准备接应。
随着顾云初神识的深入,清秋夫人神魂深处那层“壳”,再次显露。
但与上次不同,顾云初的混沌之力并未强攻,而是如同最柔和的春风,带着一种安抚与理解的韵律,轻轻触碰那层“壳”。
她不再试图剥离,而是……呼唤。
“醒来吧。”
她的神念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带着穿透时空的平和力量,
“我知你在此。你并非恶念,只是执念未了。我们谈谈,好吗?”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沈星河几乎要绝望时,清秋夫人紧闭的眼睫,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一股极其微弱、带着无尽悲伤、不甘与迷茫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摇曳着,从“壳”内渗出。
那意念是如此脆弱,却又如此沉重,带着数百年的孤寂。
紧接着,一幕幕不属于清秋夫人的记忆片段,在顾云初的神识中闪现,也隐隐投射在静室中,形成模糊的光影——
光影中,晨雾刚刚散去,苏州河面泛起粼粼金光。
青石板巷弄深处,一座临水小院推开木窗,藕荷色襦裙的少女探出身来。
乌篷船摇橹声欸乃,卖花阿婆的吴侬软语顺着水波飘荡。
她趴在窗台上,细白手指翻过书页,春日暖阳恰好落在“国破山河在”那行诗上,让她无端蹙了蹙眉——
那时,她只当这是古人遥远的叹息。
光影流转,红烛摇曳的新房里,她为夫君研墨。
“张郎你看,戚将军当年在蓼江大捷……”
书生素袍的青年搁下笔,握住她微凉的手“待我秋闱得中,定要为这天下,尽一份力。”
她低头浅笑,针线在冬衣领口绣上并蒂莲。窗外腊梅初绽,炭火噼啪作响,世间所有的安宁似乎都收拢在这方寸灯火间。
然而光影骤然撕裂!
铁蹄声踏碎了一切。
扬州城的火光映红半边天空,她躲在枯井深处,指尖死死扣着井壁青苔。
那些马蹄声、哭喊声、听不懂的蛮语嘶吼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看见夫君的最后一面的时候,那个连杀鸡都不忍的书生,举着锈剑冲出门去,布鞋踩过门槛时还踉跄了一下。
后来她在尸堆里找到他。
头颅找不到了,只剩那件她缝的冬衣,并蒂莲浸在暗红里,开得狰狞。
她抱着那半部染血的《史记》,牙齿把下唇咬得稀烂,竟感觉不到疼。
光影变成漫长的灰。
她剪去长,脸上抹着灶灰,混在流民里向北走。
见过易子而食的父母眼睛是空的,见过降了又降的举人老爷把《四书》垫在狗食盆下,也见过深山破庙里,老秀才对着褪色的“大明衣冠”图叩头至死。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缩在山神庙的香案下。
庙外大雪封山,庙内蛛网垂垂。恍惚间听见乌篷船摇橹声,卖花阿婆又在唱
“栀子花,白兰花……”
她伸手想抓住那缕若有若无的香,却只握住一把冰凉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