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动作轻微。
“至于京城,”李自成语气加重,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不容置疑,“我可以承诺三点。”
崇祯精神一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那双疲惫的眼睛紧紧盯着李自成。
“第一,城门开,大军入,但严令不杀降,不戮百姓,不强掳民女,不焚毁宫室宗庙。违令者,斩。”
“第二,朱明宗室,凡不持械反抗者,可保性命,集中看管,酌情安置。愿归乡者,给路费田亩。”
“第三,前明官员,三日内自登记者,除民愤极大、罪恶昭彰者需审明典刑外,余者暂留原职或另行安置,以观后效。但有趁乱劫掠、煽动叛乱、私通外敌者,立斩不赦。”
三条承诺,清晰,干脆,没有任何虚言矫饰或含糊其辞,却比任何华丽的盟誓都更有力量。
它们直接回应了崇祯最深的恐惧——
对京城百姓、对朱明宗室、对庞大官僚体系命运的担忧。
崇祯听完,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李自成,仿佛要透过那张粗粝而坚毅的面容,看穿他承诺背后的真意。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凝滞了。
他心中翻江倒海——
震惊于对方在如此接近胜利的时刻,竟能提出如此条理清晰、目标明确的约束;
复杂于这些承诺背后隐含的、对自己这个皇帝和朱明王朝彻底的否定与取代;
荒谬地现,自己这个“天子”,竟要依靠“逆贼”的承诺来保全臣民和宗族;
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羞耻与解脱的……如释重负。
若真能如此……
京城或可免遭昔日汴京、洛阳那般惨烈的浩劫,宗室血脉或能延续,那些并非大奸大恶、只是在这腐朽中随波逐流的官员,或有一条生路。
这或许,真的是在绝境中,能为这座城、为这些人,争取到的最好结局。
顾云初信中那“恐京师重蹈覆辙”的警示,或许可以避免。
可是……他的江山呢?
他的社稷呢?
他朱由检,奉天承运的皇帝,又该何以自处?史笔如铁,他将如何被书写?
“那……朕呢?”崇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而空洞,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你将如何处置朕?”
李自成看着他,目光深沉。
这个曾经需要他仰望的“天子”,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褪去了所有光环,露出了一个末路帝王最真实的脆弱、彷徨,甚至还有听天由命的茫然。
很奇怪,预想中那种踏碎凌霄、将最高统治者踩在脚下的快意并未涌现,反而感到莫名的……沉重,甚至是惋惜。
眼前这个人,若能早些醒悟,若能换种活法……
“你若愿降,我可效仿古人,封你为王,择地安置,保你富贵余生。”
李自成缓缓道,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你若不愿……”
他停顿了一下,风雪似乎在这一刻灌入了他的披风,出轻微的扑打声。
他看着崇祯那双骤然收缩、却又迅归于死寂的眼睛,继续道
“紫禁城,还是你的紫禁城。我不会踏足。但京城之外,天下之大,你……好自为之。”
没有说“死”,却比说“死”更让人绝望。
这是要他自行了断,以帝王的方式,体面地退出历史舞台。
将最后的选择权,残忍地交还给他自己。
崇祯浑身一震,踉跄着几乎倒下,但他死死攥住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痛楚维持着最后的清醒与尊严。
他闭上了眼睛。
许久,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
“你的承诺,朕……听到了。”
他缓缓转身,动作有些僵硬,仿佛一具牵线木偶,望向自己来时的路,望向那座即将不属于他的巍峨城池,
“但愿……你能言而有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