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当初准备给西比尔的晚餐是一模一样的配置。
霍尔登拿到信后也没留德兰:“我知道您还很忙。”挥了挥手,就进了自己的书房。
后面剩下的就是最后一件事,她去给自己母亲扫了扫墓,然后去拜访自己的父亲。
德兰的母亲葬在卡尔斯巴琴的家族墓地,那块地方靠近海边,不远处是一座灯塔,那是索不拉港口最高点之一,一个很古老的煤油灯塔,在夜晚时,登到它的瞭望处,咸咸的海风有种隐形的波浪,若是将手伸出窗外,很容易会产生一种错觉,一种能够触碰到月亮和星星的错觉。
德兰没带西比尔来过这里,因为她不想不能以自豪的心情告诉西比尔这是她的母亲。
半跪在有些爬藤绿叶的石碑前。
德兰看着那块石碑上刻着的姓名和生卒年,带着一丝怀念的语气:“他们告诉我,有人欢天喜地地等待我的降生……爸爸把我当作天使,而妈妈丝毫没有注意过我。您不想看见我,而我,忍受这一切的同时还经常遭到您不公的训斥。我无法理解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墓碑前是一束鲜艳怒放的康乃馨,这是产自温室的花朵,在西比尔的标本集里面也有,她认为那些更漂亮一些。
“……您的过世令爸爸伤心欲绝,我也不得不陪着他一起痛苦。血脉亲情真是一种让人感觉奇怪的东西,就好像我有多爱您一样。不过我仍旧感谢您,您让我在年纪还很小的时就领悟到了一个道理:前人有前人的做法,后人有后人的实践。您渴望生得一个男孩,以能在这个男孩获得荣耀时,您作为他的母亲可以自豪地向他人炫耀,他那份获得荣耀的能力是由您培养而成的。但是现在,兴许,我的降生才是您一生至高无上的成就。”
“……爸爸总是想要告诉我一些东西,以他的经验,以他的见识给我忠告。他的一辈子就好像定格在了过去的某个时间段,那之后的年龄都是虚长。我认为罗曼王国时的丰查利亚人之所以过着悲惨的生活,就是因为他们顽固地崇拜祖先们所谓的智慧,并且荒谬地认为为了追求更美好的事物必须向后看,而不是向前看,似乎觉得钻木取火的时代才是最美好的时代。”
“把你们任意换成别的人,带来的结果也不一定更坏,可我能够因此指责你们吗?”
和风细语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最后以此结束:“我想我不能。”
当德兰跨进那间因为住进了人而不再那么破败的庄园书房时,出现在她面前的安德鲁·卡尔斯巴琴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身上穿着旧式军装——听庄园主人说,安德鲁·卡尔斯巴琴一直是这种打扮——坐在桌旁写信。
这些信从来没有被寄出去过。
看到有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
“你来了?”他又继续写起来。
“我来了。”
“哦,征服者来了,你要像征服罗曼一样征服布里亚鲁利亚吗?”
同样,德兰也不妨碍安德鲁·卡尔斯巴琴获取外界信息,他想要的,几乎都被满足了。
“我来看望您,我刚刚给妈妈扫了墓。”德兰说,她用儿时充满敬意的眼睛注视着父亲面部的每一个动作,“您近来身体好吗?”
“没人找我,我也不需要找别人。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总是闷在一个地方,迟早是要生病的。”
“希望上帝保佑。”
“这和上帝不相干。只要你想,就能放我出去。”安德鲁·卡尔斯巴琴不再掩饰,开门见山说道,“你能放我出去。”
“如果您愿意进修道院。”德兰很干脆地说。
“那不行。”
“那就没办法。”
“怎么会没有办法?我只是不想继续再待在这儿。”
“可是您不值得相信。”
“我是你父亲,对吧?”
“那又怎么样?”
安德鲁·卡尔斯巴琴瞠目结舌地瞪着她。仿佛他们之间隔着遥远的月亮与星河。
两人互相望着,沉默了会儿。
“我是你父亲。”安德鲁·卡尔斯巴琴的声音就像只鹦鹉,重复着先前说的话,“我需要和人打交道,不能总是闷在一个地方,这迟早是要生病的。我还没到养老的时候,岛上还有许多事是我能做的,我对你有帮助。”
“爸爸,这话您可以不对我讲。”德兰微笑着说。
安德鲁不说话了。
“我对您有一个请求。”德兰继续说,“假如我没有活到八岁,假如我在妈妈死前就死了,那么我就是不是今天的我,那样的我是没办法满足您要求的……请把我当做早就死了。”
“早就死了?”安德鲁冷笑一声,“那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又是谁?是鬼吗?”
“呃,您可以这么想。”德兰轻声地说着,显然这个说法让她也愣住了。
安德鲁站起身来,铺满半身的勋章在阳光下刺眼极了,他满腔怨毒的声音从高大却显得有些佝偻的身体里喷薄而出:“你难道从不考虑你取得胜利的原因吗?倘若你身体里没有流着我的血,你能够做成现如今的这一切吗?”
德兰看着安德鲁的样子,像是小孩子做噩梦刚刚醒过来,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都是错觉。
“爸爸。”她缓缓地说,“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果我相信您真是这意思的话,我就连瞧不起您都做不到了。
真正让她感到吃惊的是父亲脸上的神情:挫败中夹杂着一种诡异的嘲讽,仿佛是她不敢承认。”
这个神情留在了她心里,提醒着她先前在母亲墓前做的那一番告白是有多么可笑——母亲以儿子的荣耀为荣耀,而父亲不能接受儿子的荣耀高过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