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一张红桃6,6是他的幸运数字,于是他便把注下在了上面。然后他就看着作为庄家的西比尔握着牌的手,那双手没有任何茧子,白皙的看不到任何汗毛和血管,如今就控制着他的命运。
纸牌赌注中只要西比尔发的牌里面有他下注的那张,他就赢了。
他屏气看着西比尔的手,心里想的完全是不相干的事情:
在以金银为储备发行货币引起挤兑狂潮后,财政部便更改了策略,改用以土地为储备发行货币,督政府没收了很多教会土地,卖出一批土地财政部就回收一批货币,按理来说,这个模式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长期来看,货币一直都是贬值的……偶尔超发一批货币也不成问题,鸡蛋、奶油的价格每个月涨个2%或者3%,都不会有人注意。
但是督政府是不可能偶尔超发的,战争经费必须要尽可能保证,为了应对严峻的军事形势,督政府筹集资金的办法就是超量发行货币,打赢了,所得的赔款不一定能够满足军饷,而打输了,军官士兵们的抚恤金就更是一大笔钱。到今年的1月份,迪特马尔银行货币发行量就从8亿迪特到了45亿迪特。这还是在有股票作为对冲手段的情况下,虽然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迪特马尔银行股票价格一路走高,只要那些券商有某一个企图炒作股票,迪特马尔银行就将迎来新一轮的挤兑狂潮。
股民的信心不容挑战!追涨杀跌本身就是人的本性。但他还没找到那些券商背后的人……那些券商都说自己是自由联合的,他不信。
这时迪特马尔国内一部分地主形成的原因——土地通常情况是不害怕通货膨胀的,为了保全拥有的财富,人们尽可能地购买土地,这些土地往往不从事任何生产活动,只是作为财富单独存在,荒芜着无人打理——非常清晰、非常可怕地展现在了他面前,仿佛革命党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他们在消灭贵族后自己成为了贵族,然后在消灭了地主,又催生出了新的地主。
只是因为他们渴望拯救整个世界?!
就是这样,前线还总是抱怨经费吃紧……
他不能设想自己拿不到那张红桃6,不能认为向整个世界输出革命的行为是错误的,这种愚蠢的念头会让幸运女神清楚他意志的不坚定,让他走向失败的唯一道路。
这不可能,但他仍然屏住气,静静地看着西比尔的手的动作。这两只从衬衣袖口露出的柔嫩小手把整副牌放下,接过一杯端上来的烫过的香槟酒。
“您应该知道我在波尔维奥瓦特的赌场是有名的赌棍……”西比尔特别点明了这一点,仿佛是为埃蒂安输给她找台阶下,但她脸上的笑容不仅不能给埃蒂安半点安慰,反而助长了埃蒂安的怒气。
“分牌吧。”埃蒂安没好气地打断西比尔说。
“唉,我以为我们今晚不会再吵架的。”西比尔一边说,一边笑着拿起牌。
开牌了,埃蒂安紧盯着左边,因为赢家的牌都放在左边,但是,没有……左边没有他要的那张牌。其实他早就看到了,红桃6在右边,他所需要的红桃6作为这副牌的第一张一开始就出现在了右边。他一直不敢让自己的目光落在右边,但是眼角的余光还是让他看到了它。
弗朗索瓦·埃蒂安的欠账从53000迪特来到了54200迪特——他需要承受双倍惩罚!
“你作弊!”埃蒂安差点就要这么说了。
“真希望您不要输红了眼口不择言。”西比尔好似知道埃蒂安打算说什么,她瞧了眼埃蒂安,使得埃蒂安硬生生地将那口气吞回了肚子。
“就这样,就这样吧!”这时周围有些人打起了圆场。
埃蒂安知道这时候就该顺台阶下去了,但是他用很是遗憾的语气说:“怎么?不玩了?我刚刚想到了一张很好的牌。”
他希望西比尔无视他的话,弗朗索瓦·埃蒂安从来没有像这一刻如此痛恨自己的性格,为了表面的风度,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比不上眼前这个旧贵族,他强耐着内心的巨大痛苦,脸上呈现一种和西比尔毫无二致的笑容:“来,我们最后再来一张牌。”
“好。”西比尔算完账后回答道,好像她玩牌最吸引她的还是玩牌本身的乐趣,她根本不会像埃蒂安那样想那么多。
外交部是这样的,完全没压力。埃蒂安这时候在准备的牌上下了刚才输掉的1200迪特的赌注,开始为自己财政部在政府部门当中的地位感到一阵自豪,他那张一直装镇静的脸才算是好看了些。
“输多输少对我来说都一样。”埃蒂安在心中默默说,“我只是想要知道刚才幸运女神是什么意思,是我能力不足,还是说这条路本身就走不通。”
西比尔开始分牌。
埃蒂安就像之前那样看着西比尔的手,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看一个人的一双手那么多遍,那双手隐约间都浮现出了西比尔的脸,那双绿色眸子清清亮亮的,不久前还向他表现出了善意,但是现在他是多么恨啊,恨对方在向他展现了善意之后又让他一直输……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发现,他选的这张牌赢了。
“您总共欠53000迪特,财政部长公民。”西比尔伸着懒腰,从桌旁站起来,“坐了那么久,您都累了吧?”
埃蒂安已然是完全说不出话来,他口中品咂出来的味道除了苦涩还是苦涩,他不能不认为这次胜利是西比尔不愿意他输的太难看。
但西比尔很快就打破了他的幻想:“您什么时候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