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下午的6点钟,她派奥赛罗的一个轻步兵半旅和史怀哲的这个旅冒着罗曼人的霰弹上桥。其实在上桥前,瑞普·温克尔少尉(即当初被洛朗塞用鞭子抽脸的那个新兵),主动将自己手底下的一个连集结起来,请缨打头阵,这几乎是自杀式任务,谁都知道在这样的任务下,自保完全成了不可能的一种奢侈。
然而,在通常情况下,一旦德兰的演讲激起了那阵炽热的爱国狂潮,这种共和国式的狂热精神,往往能够使他们战无不胜。
这两个半旅的士兵在第一波蒙受了伤亡后就被赶了回来,但还是有些人固执着站在桥下或者桥边朝敌方开火。
德兰派更多的人上桥。
辛克莱·迪尔蒂比、泰奥多尔·贝尔纳、拉姆齐·西蒙等带头冲锋的军官在后来都成为了德兰一流的将领。
这一天,巴伯·博蒙特同时充当了参谋部参谋长、炮兵指挥官和纵队队长等好几个角色。
德兰也,亲自领兵上桥、带头冲锋。
在写完给西比尔的那封回信前,德兰已经参加了两次夺桥战,她觉得自己要不是因为被后来的军队挤到桥下、掉进了河里,将军旗插到桥头堡上的那个人,定然是她。
但既然不是,她也不打算将这份抱怨写进给西比尔的信中。
现在,为了保证撤退的安全,诺德绍河上的这座桥,守方在迪特马尔一方,攻方便成了罗曼人。
和攻桥时的迪特马尔人只能使用步兵不同,本来就在岸上的罗曼人可以充分使用步兵和骑兵进行反击。
格里姆肖知道德兰从来都不是一个懦夫,但作为兰德·兰恩时,德兰的这一点就表现的更加明显。
在长时间的夺桥战中,德兰屡次置危险而不顾,若不是举着军旗,便一定要穿着阅兵时的制服冲进火线,让自己成为对方的头号攻击目标。
格里姆肖一直都认为德兰这样的行为是不合适的,一军之长怎么能这样让自己置身于危险当中呢?主帅若是因此受伤或者死亡,那给军队士气造成的影响绝对是不可预估的……更重要的是,现在又不是在丰查利亚群岛的时候,现在的迪特马尔军队也还没到需要司令亲自上前线才能与敌军一战。
在面有难色许久之后,格里姆肖终于鼓起了勇气:“守卫桥梁这件事有我们来做就行了,还请您就待在钟楼里指挥战斗。”
德兰这时候正用火漆给信封口,她听到格里姆肖的话后,抬起头,用那双灰眼睛打量着对方:“忽然说这种话?难道您也想要领一支纵队向敌军发起冲锋吗?”
格里姆肖不复当初在丰查利亚群岛第九连营房里面对德兰的那种踌躇,他回答很快、也很清晰:“愿意为您效劳!”
“里迪先生,会有您的用武之地,但不是现在。您的左眼睛不是还没好全吗?”德兰拒绝了格里姆肖的主动请缨,“我大概知道您在想什么,不必认为我是在冒什么生命危险”
“怎样来理解您的意思呢?”
“……我坚信我受上帝的保护!”
这话由德兰说出来真是匪夷所思,按照格里姆肖对德兰一向的了解,他完全想象不出对方是会信上帝的人。
和上次相比,德兰这次说的要稍微仔细一些:“我和佩德里戈阁下曾经就上帝这一词进行过一些讨论,我说大多数迪特马尔人是继承而非选择我们的上帝,只要我们的上帝允许,我们就能在良心上允许自己犯罪。我也同样如此。”
格里姆肖对此表现出来的还是一副不解其意的样子。
德兰忍不住叹了口气:“里迪先生,我在良心上允许自己对自己犯罪。我这么说,能够明白吗?”
格里姆肖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德兰没有再说下去。
她后脑勺有两处伤疤,一处来自于马齐,另一处来自于还在巴蒂斯特团做夏季炮兵连军官时的成果。
在镇压保王党叛军时,团长巴蒂斯特将进攻兵力编成了六个纵队,每个纵队约五百人,于凌晨4点钟将纵队全部派出,最后没有炮弹的炮兵,以及军官也参加了冲锋。
进攻持续了四个小时,德兰是在战斗接近尾声的时候被人从身后劈倒的。她在天亮前醒过来,在她头顶上,被鲜血完全浸润的树叶清脆而凄凉地沙沙作响。
那逐渐变白的天空画布边缘还分布着一些树枝和灌木的黑影,只有愈加黯淡的星辰还在这样的黑影当中闪烁着。
她努力睁大眼睛望着那些星星,眼睛眨都不肯眨一下;她觉得那些都不是星星,是死去的那些同伴们的灵魂。
总是,总是,大家总是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不是吗?
但实际上,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不会留下,什么都不会剩下……啊,也不对,那颗北斗星正指示着方向。
在天亮以前,她还知道路要往哪里走。
这样的事情若只发生一次倒也无妨,只不过,在保卫卡尔斯巴肯的修道院战斗之后,当她因为失血过多,恶心的想吐,摇摇晃晃站起来,再度看到那幅天空画卷后,她就不再认为自己最多最多只会当一个将军了。
在最后一次击退罗曼人后卫部队的进攻时,德兰对她身后的伤兵说:“亲爱的,我严禁你们为了我从壕沟里爬起来,莽撞地将自己的伤口暴露在敌军的子弹面前。”
在德兰负伤后,就连波佐也忍不住责备她:“您知道您的存在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千军万马!”
德兰则抱着她那只被击伤的胳膊回复道:“我是按照我自己的意愿冲锋在前的,你们也应当如此,请将后背交给同伴,如果那会造成更大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