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哭叫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迪泰那开始迅速失色的嘴唇紧紧地抿紧着,由这远处,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实所见,格里姆肖感觉迪泰脑门上的青筋都几乎要挣脱皮肤的裹覆,完全成了树木气根的形状。
然后,迪泰似乎是连这样的克制也不欲别人看见,侧着身子躺下去,把脸紧紧地埋在湿漉漉的,可能之前正是拴马桩所在、布满马粪和瓦砾的土地上。
谁都没有到他跟前去,谁也没有就此做声。
因为德兰就站在离迪泰最近的地方半跪着没有动,她好像和迪泰说着些什么。
格里姆肖还处在被震晕的状态当中,他一只手捂住还很疼的左眼,还很不明白:“随军的医生呢?快点让人去叫医生来啊!你们怎么都不叫医生?”
“这有什么好叫医生的。”比较明白情况的波佐在其余人要发声责备时,对格里姆肖解释,“你看,都快断气啦。”
“哪里断气了?不是还好好活着吗?”
“血淌的太多了。”
“可我们有足够的止血药……”
“……别喊那么大声,你到这边来看看。”波佐紧紧地抓住格里姆肖的便服袖子,走到另一边。
格里姆肖看了眼周围人脸上的神色,紧跟着波佐绕到一边,走到德兰的身后,也就是德兰目光所及的迪泰的身下:在迪泰的肚子下面,流出来的肠子还冒着热气,许多颜色还是粉粉嫩嫩,就像降生在这个世界瞬间的胎儿们的脐带,一头还泡在母亲子宫的羊水内,另一头就已然落在了沙和粪土当中。
——上帝的亲子,耶稣正是降生于马棚当中的。
——那么,能以类似的方式回归天堂,兴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看到那些肠子在沙和粪土当中晃来晃去、自发地蠕动着,堆的越来越大。格里姆肖不由得在心中如此想道。
即将死去的迪泰忽然撑起了整个上半身,就用两只胳膊撑住肩胛骨,把头使劲儿朝旁边一甩,就看着德兰,用一种嘶哑,完全不像是正常人的声音喊叫着:“您还在等什么?快些叫我死掉吧!我不可能再继续活着了。就算还能活着,也不可能是我想要的那种方式,我绝对不要做不能握剑和行走的废人,那样还不如死掉……您在等什么呀?……啊哈——哈——哈哈哈!”
一阵癫狂的笑声之后,迪泰的手臂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了,在整个身体要无可避免地再度跌入沙和粪土当中时,德兰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托起了迪泰的整个肩膀,她一言不发。
不管是迪泰还是格里姆肖,他们都注意到了德兰打哆嗦的身体,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不知何时已然有了疲态、下巴上也有了成疤的细微伤痕。
尽管迪泰内心感到抱歉,但是他仍旧要这么说,因为:“我希望能够死的有尊严,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请您能够满足我。”
……
再看着德兰的这张脸时,格里姆肖的脑海当中总是能够回想起当时那声枪响,那就像是一个信号,无论何时都能将他从不管时间流逝多久以后的现在及未来,带回当时的那个场景当中去。
似乎也是在迪泰之后,德兰开始有意扩大自己的副官队伍,在取得自身位置的同时也拉开与他人的距离,这在他人看来,是司令为了提高自身地位的一种行为。
但是,格里姆肖却觉得,这是属于德兰的一种疗伤方式:在足够的陌生人面前,德兰可以做到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德兰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但是他能够自信的认为德兰和以前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并非好事。
帕切科已经退入沃加什河和诺德绍河的夹角。
9月7日黎明,波佐和阿默兰沿河搜寻到了一艘渡船。于是,德兰便命令20英里外的奥赛罗,35英里外的萨尔德恩以及在70英里外迷惑帕切科的阿塔图尔克尽快与己会合。
8日,德兰渡过沃加什河,前往杜拉赖特。
史怀哲简明扼要地告诉杜拉赖特的领主,假如对方不投降,这座城市将会遭遇怎样的后果,后者便打开了城门。
在后来的战争中,德兰的许多大炮都是靠着杜拉赖特贵族们的马车挽马拉运的。
在此期间,德兰没忘了将杜拉赖特最有名的20幅画作送往波尔维奥瓦特,除了画作和文集,她还带走杜拉赖特公爵一些动植物的幼崽和种子,充盈波尔维奥瓦特动物园和植物园的同时,还能给某些动植物学家提供标本,为他们的研究提供帮助。
9月10日,罗曼军队经过诺德绍河右岸的维尔肯镇退往伦茨塔尔大公的领地。
维尔肯镇位于伦茨塔尔西南方22英里处,德兰打算在这里截击对方。
波佐率领一个骠骑兵团,阿默兰率领一个掷弹兵营,两人追击帕切科的后卫,穿过城镇。诺德绍河上只有一座宽10码的木桥,木桥的长度只有200码,帕切科的炮兵刚好能够将霰弹的发射范围覆盖整座木桥。
波佐和阿默兰只能望桥兴叹。
德兰当机立断,拉来才从镇子里征收来的两门炮一直轰击桥对岸,防止敌军烧掉木桥,然后下令运来更多的大炮,她意识到若是另选地点渡河,可能需要花上好几天,那么她根本就无望追上帕切科的退兵了。
到下午5点钟,德兰已经布好了30门火炮,另派2000名骑兵寻找渡河浅滩。
接着她让史怀哲的一个半旅,也就是三个营的步兵在维尔肯后街列队,她发表演说鼓励他们。
德兰命令巴伯·博蒙特所在的参谋部在一定安全的前提下让炮击速度提高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