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点点头,表示德兰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他用一种极为怀念的语气说:“……她表现的越独立,她的母亲就越担心她。”
西比尔不是不知道那种担心是出于什么样的缘由,但她还是明知故问:“为什么?独立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这是一种品性傲慢,不仅她母亲这么认为,我也是这么想的。佩德里戈阁下,这通常表现为难以管束,如果想要很好地嫁出去,这类毛病是必须要从身上祛除掉的,一个丈夫通常不会喜欢一个桀骜不驯的妻子。不过可惜,在去了波尔维奥瓦特后,她身上这种坏品性愈发变本加厉了。”公爵有些忧心忡忡地说,“对于我们这类负债远比家产多的家庭,婚姻是她唯一的出路,她的母亲曾打定主意要将她培养成温良顺从的淑女,但看样子,就是凯瑟琳·莫尔家的教育也不能在这方面提供任何帮助。”
西比尔不知道那种打定主意究竟发展到了怎样的一种地步,不过她在波尔维奥瓦特不少贵族家见过拥有这种观念的夫人们,为了破除女儿们身上那名为骄傲的魔鬼,她们会千方百计地找出女儿们身上所有能够称作是痛处的地方,好在精神上尽可能地折磨对方。
她们会不停地说女儿外貌的丑陋和行为举止上的无礼,哪怕事实并非如此,她们会给女儿下命令,即没有他人主动搭话的情况,不许吭声,当然,也不许向大人、甚至父母表明自己的观点。
西比尔见到的最过分的一家,那家夫人会让她的女儿向每一位到家里做客的女宾下跪,并且亲吻她们的裙摆。
而女儿们面对这种精神上的糟践,得想也不想就原谅始作俑者们。难道父母们会有对不起孩子的地方吗?难道父母们会不公正地对待自己的孩子吗?再说,公正又是什么?对于这类贵族的女儿们,别人的公正和不公正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将家庭也以一项制度来论,女人们是形同奴隶的宠物和寄生者,在做女儿的时候,他们的职责是服从她们的父母,结婚之后,就该服从她们的丈夫,而在往后,就该服从她们的儿子。至于男人们呢?那是独挑大梁的供养者和无法摆脱被寄生的被寄生者……那种宗教式的爱与牺牲要求每个迪特马尔人来到这世上就只管受苦受难和爱别人,毕竟耶稣就是这么做的,要想得到永恒的幸福,作为亚当和夏娃的后人,他们怎么能不这么做呢?
“听您这么说。”西比尔再次脱口而出,“我忽然非常庆幸您在令爱十岁时将她送去了波尔维奥瓦特。”
当公爵试图弄明白西比尔的言外之意时,西比尔却是闭口不言。
这类话题再聊下去难道能够增加她对德兰的了解吗?只会徒增她对于这对父母的厌恶,然而,她从来是不喜欢厌恶这类情绪的,当她预感到自己即将产生类似情绪时,她就会,将自己的目光转到别处去。
幸好,新一轮战报的到来中止了两人其实非常简短的谈话。
战报表明,国民自卫军不仅主动发起了进攻,那进攻进展还非常顺利。老团长的那个团已经被击溃了。
公爵没有将战报看完,他先是狐疑地看了眼西比尔,然后披上粗呢子的大衣,没有告知在另一个帐篷的副司令,他第一次走出了他赖以发出命令的帐篷。
在副官们的陪同下,骑着马驰过了将军卫队和一片空地后,他想要近距离看看最激烈的枪炮声是响在哪里。突然,他在自己前面和中央高地后面,在他看来,怎么也不可能会有敌人的地方,听到了距离非常近的枪声。
这还能意味着什么呢?只能意味着国民自卫军长驱直入,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就到了他们的后方。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他们并非是在睡梦中毫无准备地被突袭的,甚至林道将军的突然折返,还打了这些人一个措手不及……安德鲁公爵突然为自己和整个战役的走向感到惊恐,但是不管怎么样,已经没有必要再近距离去寻找枪炮声最激烈的战场了,假如真的失败,他至少是和这些士兵一起失败的。
于是,公爵继续前进,他本身就不是一个懦弱的人,懦弱的人是没有勇气花费二十年的时间去做某件事的。
随着他越来越接近中央高地,看到了穿着不同制服,分属各个不同营的士兵或者军官们时,他就更确定了那失败的结局。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前线不是才被击溃吗?他们怎么能跑到这里来?”安德鲁公爵攥紧鞭子问给他送来战报的副官。
副官没有回答,倒是逃跑的人们用丰查利亚语、迪特马尔语,还有用罗曼语回答他:“鬼才见过他们!他们什么时候来过阵地!哦!没有危险的时候来的比谁都勤快,但是枪声一响,炮弹一飞起来,鬼都见不到他们!”
那些士兵回答完后不知道怎么笑出了声,仿佛认为会有这样的长官会打败仗是理所应当的,那么,就不是他们的错啦。
“揍那些胆小鬼!”一个人喊道。
“让他们见鬼去!”又有一个人喊。
“最该见鬼去的是安德鲁·卡尔斯巴琴!”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用罗曼语喊着。
那个声音所在的人群都是伤员,他们相互扶持着,不停地咒骂、叫喊着。安德鲁公爵明白这一点后,只能装作没听到。
他也没时间在这里计较这些。
现在,唯一让他觉得庆幸的是,这些逃跑的人里面还没有一个连级以上的长官。这说明一直以来的训练都没有白费,只有一些没有得到充足训练的士兵才会这样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