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当时就在旁边,她听见这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太太这不是在骂晴雯,这是在骂那个住在碧纱橱里的小姑娘,在骂那个已经死了二十多年的小姑子,在骂这几十年来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她不敢骂老太太,不敢骂贾敏,她只能骂一个长得像她们的丫鬟。
王夫人自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这个家里的人谁不是人精?谁看不出来她眉眼间对林黛玉的那份嫌恶?只不过碍于贾母的面子,谁都不敢说破罢了。
只有宝玉那个傻孩子,还天天林妹妹长林妹妹短的,不知道自己母亲心里藏着一座随时会喷的火山。
他不知道的是,他越是亲近林黛玉,王夫人就越是怨恨那个小姑娘。自己的亲生儿子宁愿跟外头来的表妹亲近,也不肯跟自己这个母亲多说几句话,这笔账,王夫人全都算在了林黛玉头上。
像极了她刚嫁进贾府的时候,自己的丈夫跟她说“你确实比不上她”的那个瞬间。
一样的无助,一样的愤懑,一样的只能忍,只能等,只能把所有的恨意埋在心底,等着有一天,等到老太太不在了,等到自己当家做主了,再把这一切算清楚。
她等的那些年里,贾府的人来来去去,只有她,像一棵种在庭院里的老树,把根深深扎进土里,把枝丫伸向天空,看着四季更替,看着人来人往,不声不响地活成了所有人心里最坚硬的那堵墙。
没有人知道那堵墙后面有一颗怎样的心。
那颗心里住着一个年轻的新嫁娘,穿着大红嫁衣从金陵王家抬进荣国府,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嫁入了钟鸣鼎食之家。那颗心里住着一个受了委屈不敢说的小媳妇,整日里低眉顺眼地伺候婆婆和小姑子,被人说一句“王家的绣工还是差了些”也不敢回嘴。那颗心里住着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没有人来安慰她,没有人来抱抱她。那颗心里住着一个被丈夫冷落的妻子,眼睁睁地看着赵姨娘在自己眼皮底下讨贾政的欢心。那颗心里住着一个被婆婆嫌弃的儿媳妇,无论怎么做都入不了贾母的眼,永远比不上那个早就出了门子的贾敏。
那颗心里住着一个孤独的、受伤的、愤怒的女人,她需要用佛珠来镇压自己的情绪,需要用吃斋念佛来安慰自己的良心,需要用刻薄和冷漠来保护自己脆弱的自尊。
她不喜欢林黛玉,不是林黛玉的错。
是贾敏的错,是贾母的错,是贾政的错,是这个世界所有的偏心和不公的错。
可她不敢恨贾母,不敢恨贾政,甚至不敢恨已经死去的贾敏,她只能恨林黛玉。
恨那个长得像贾敏的小姑娘,恨那个被贾母捧在手心里的外孙女,恨那个抢走了自己儿子的心的表妹。
秋风又起了。
王夫人站在窗口,看着院子里飘落的黄叶,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远处传来宝玉和林黛玉说笑的声音,清脆的,欢快的,属于年轻人的声音。
她没有转头去看。
她只是闭上眼睛,把那些声音关在心门之外,继续念她的佛。
周瑞家的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看着王夫人的背影,叹了口气。她在王夫人跟前伺候了二十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主子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她想起林黛玉进府那天,王夫人坐在碧纱橱外头窗下的椅子上,让丫鬟请黛玉进来。屋里头除了王夫人坐的那张椅子,旁边还有三张椅子,王夫人让黛玉坐那张。黛玉不肯,只坐在了下的椅子上。
王夫人再三让她上炕坐,她才挨着王夫人坐了。
周瑞家的当时站在门边,看得真真切切的。王夫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她的手指一直在转着手里的佛珠,转得很快,快到不像是在念经,而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贾敏活着的时候只要来荣国府,都是坐在王夫人身边那个位子上的。
那是贾敏的位子。
那个位子,从来都不是给王夫人准备的。
窗外的笑声越来越远,不知道是走远了,还是王夫人自己封住了耳朵。她睁开眼,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像五十多岁,全是皱纹和疲倦。
年轻的时候她是金陵城里出了名的美人,嫁给贾政之后多少人羡慕她嫁得好。可谁又知道,所谓的高门大户,不过是另一个牢笼罢了。
她把佛珠挂在手腕上,理了理衣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个冷漠端庄的荣国府当家太太的模样。
“周瑞家的,去看看宝玉又在哪里胡闹了。”
声音平稳得像一碗端平的水。
那个曾经会哭会笑会闹的王家姑娘,早就死在了贾府那些年复一年的冷遇里。活着的,只是一个叫王夫人的壳子,在这座大得看不见边的府邸里,守着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等着谁也说不清的那一天。
她恨贾敏,恨贾母,恨这个把所有不公平都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世界。
但她最爱的人已经不在了。
喜欢梦幻旅游者请大家收藏。梦幻旅游者2o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