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她没见过,可她想象得出来。一定是像贾敏的,眉眼里带着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气,那份让人自惭形秽的高贵。
她不需要看,也不想看。
她让人传话给林黛玉,让那个小姑娘来自己房里说话。不是她想见,是规矩使然。舅母见外甥女,天经地义。
林黛玉来了,小小的人儿,穿着素净的衣裳,走路的姿态小心翼翼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王夫人坐在炕上,看着她进门,看着她行礼,看着她在椅子上坐下。一时间,她有些恍惚。
这也是个没了娘的孩子。
有那么一瞬间,王夫人的心里闪过一丝柔软。她也是个母亲,她知道失去母亲的孩子有多可怜。可这一丝柔软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压了下去,那些东西在她的心里积攒了二十多年,像一座随时会喷的火山。
她开始跟林黛玉说话,说的都是些场面上的话,告诉她哪个儿子该叫舅舅,哪个儿子不方便见。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是背书一样。
林黛玉乖巧地应着,声音细细的,低眉顺眼的,看不出任何不悦。
王夫人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嫁进贾府的时候,也是这样低眉顺眼的,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每一个人。可贾敏从来没有把她放在眼里,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一次。
眼前这个小姑娘会跟她的母亲一样吗?会在心里看不起她这个舅母吗?会觉得她只是个粗笨的王家女儿,配不上贾家的门楣吗?
王夫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小姑娘来了,老太太的眼里就更没有她这个儿媳妇了。
果然,当天晚上贾母就把林黛玉安排到了碧纱橱里,跟宝玉住隔壁。一应吃穿用度,都照宝玉的例。宝玉是谁?是贾母的心头肉,是整个荣国府的命根子。照他的例,意思就是这个外孙女的地位跟嫡亲的孙子一样,甚至还要更高。
王夫人什么也没说,回房之后对着佛珠坐了一整晚。
她的心腹周瑞家的进来伺候灯烛,看见她的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太太,是不是那林姑娘……”
“多什么嘴。”王夫人淡淡地截住了话头。
周瑞家的不敢再说了,低着头退了出去。
王夫人独自坐在灯下,佛珠在她手里一颗一颗地捻过。她想起贾敏出嫁那年,满府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她想起贾敏回门的时候,穿的是织金凤穿牡丹的褙子,头上戴的是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满屋子的女人都被比了下去。她想起贾母拉着贾敏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我的儿,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受了委屈就回来,娘给你做主。”
娘给你做主。
王夫人嫁进贾府二十多年了,贾母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样的话。她受了委屈,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忍着,一个人扛着。贾政纳赵姨娘的时候她忍了,赵姨娘生探春的时候她忍了,贾母偏心的时候她忍了,连自己怀着的那个孩子没了她也是一个人忍了。
她忍了二十多年,忍成了一个冷面冷心的木头人。
然后贾敏的女儿来了,要把她忍了二十多年的东西重新翻出来逼她面对。
好在没过多久,薛姨妈来了。
王夫人听说妹妹带着薛蟠薛宝钗来了,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她带着女媳人等亲自接出大厅,脚步快得跟在小跑似的。见到薛姨妈的那一刻,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都变了调“姐姐——”
姊妹两个抱头痛哭,哭了笑,笑了又哭,拉着对方的手不肯松开。王夫人平日里那张冷得像冰窖的脸,此刻全是生动的表情,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不在乎。
她实在是太需要一个自己人了。
这个家里,贾母不是自己人,王熙凤不是自己人,邢夫人更不是自己人。王熙凤虽然是她内侄女,可那个精明的丫头谁的人都不是,她只认自己的利益。邢夫人那个填房,整天阴阳怪气的,恨不得贾母早点死好分家产。至于赵姨娘那群人,不提也罢。
只有薛姨妈,是她的亲妹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骨肉至亲,是不会背叛她的那个人。
王夫人拉着薛姨妈的手,一路走一路说“快进来,快进来,老太太等了好几天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温度,连走路的样子都轻快了几分。
林黛玉进府那天,她没有笑过一声。
薛姨妈进府这天,她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十七回里,王夫人骂晴雯,说“眉眼有些像你林妹妹的”那句话,王夫人说这话的时候,是在跟王熙凤说话。晴雯被撵走的那天,王夫人坐在那里,周围站满了丫鬟婆子。晴雯跪在地上,病得面黄肌瘦,蓬头垢面。
王夫人冷冷地看着她“去,站在这里,我看不上这浪样儿!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妆扮!”
晴雯是长得好看,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像林黛玉。王夫人骂的是晴雯,心里骂的却是另一个人。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