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月落
明月西坠,旧日结束,旭日东升,新朝开啓,而大晋旧时的明月,就陨落在新朝黎明,旭日东升之时。
宫城东阙楼的铜钟响过八十下,钟声由近及远传至皇城,紧接着皇城东阙楼的铜钟也响了八十下,再然後,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建宁城中的阙楼上的钟声此起彼伏,足足敲响了半个时辰。
文武百官丶平民百姓在一阵接着一阵的钟声中走出屋门,走到院外,周至大街小巷,默不作声地侧耳倾听。
待钟声止歇,静默的人群中不知是谁最先张口,“似乎是八十声,”顷刻间,面面相觑的人们七嘴八舌道:
“八十声?你没听错?”
“肯定没听错啊,响了这麽久,不可能是四十九声吧。”
“我也数了,真真是八十声。”
“八十声,那不就是丧钟?!”
“阿耶,丧钟是什麽啊?”
孩童清脆的声响在人声鼎沸中格外显着,被称作“阿耶”的人低头摸了摸孩子的角髻,“有人过世了才会敲响的钟声就是丧钟。”
孩童似乎并不处于一个知晓何为死亡的年纪,他用充满好奇的目光仰望阿耶,“什麽人过世了啊?”
他的阿耶并没有开口,人群之中也并无人回答。
小巷的另一侧就是朱雀大道,朱雀大道的边上就是谢氏的宅邸。
谢宜也听见了钟声,听见钟声的那一刻,他以为只是惯常的晨钟,可钟声久久不息,等钟声引起他注意的时候,已经响过了不知第多少下。
已到上朝的时辰,谢宜来不及多想,整理好官服就欲出门,这时谢家次子谢琅华急急忙忙地冲了过来,谢宜瞥了他一眼,“把衣冠理好了。”
谢琅华上气不接下去地解释道,“阿耶,出大事了!你听见钟声了吗?”
谢宜拍了拍自己的耳朵,“我还没聋呢!这不是还响……”
须臾之间,谢宜觉察到了不对,“这钟声,怎麽还在响?”
“所以才说出大事了啊!”谢琅华情急的时候就会下意识跺脚,他在原地跺了跺,“儿已经数了,这钟声早就超过了四十九下!”
依照大晋管理,皇後薨逝,起四十九下钟声,天子驾崩,起八十一下钟声。
谢宜面色一凛,顾不得持重,抓住谢琅华的衣领大声询问,“那究竟是多少下?!”
钟声暂时止歇,止歇了两息,再度响起,这一回听着要稍远些。
父子俩站在连廊下一声一声地屏息数过,谢琅华顿时面如土色,“阿耶,似乎是,八十下?”
谢宜松了口气,不是八十一下,那麽大晋天子仍在,随即他又眉头紧皱,神色复杂地望向太宸宫的方向。
八十下钟声,是国朝太後薨逝的丧钟。
燕後薨逝的消息自太宸宫中发出,以最快的速度随着天子派出的飞骑送往各地,浙东郡丶湘宁郡丶鄂南郡丶川益郡丶安南都护府丶蓬莱郡丶皖北郡……不出三日,江南江北十二郡皆知,那个在紫宸殿上给自己的丈夫垂帘听政了十六年的大晋太後薨逝了,短暂的错愕过後,各地哀表如雪片一般涌向建宁,被呈到了天子的案头。
天子没有多馀的精力去观阅,燕太後的身後之事仍待处理。
燕後薨逝後,永嘉帝立刻下了两道诏书,两道诏书都出自慕容念之手,第一道御诏,遵大行太後遗命,晋尚书左仆射谢宜为尚书令,以晋宁长公主萧季绾为镇国晋宁长公主,补尚书左仆射位,遥领安南大都护,行监国辅政之权。第二道诏书,命礼部议定大行太後谥号,令新任尚书令谢宜摄鸿胪寺监护,主治丧事,同时辍朝七日以示哀思。
第一道诏书的内容十分不同寻常,以至于无人再在意自大明帝後虚而不设的尚书令一职再度实设一事。
监国辅政之权,只有在天子年幼亦或是天子离京之时才会授予,而如今大晋天子永嘉帝早已成年,又身在京中,令其妹以尚书左仆射之位监国辅政,破例之度无异于当年延和帝令妻子燕皇後垂帘听政,镇国镇国,长公主镇国,简直闻所未闻。
朝中异议并非没有,只是永*嘉帝下令辍朝七日为大行太後守灵,群臣再有异议也总不可能罔顾人伦到灵前去进谏,况且百官之首的尚书令谢宜不曾有任何动作,底下的其他人更没胆子这个时候往灵前凑。
大行太後的停灵之所在文德殿正殿,正殿中一应用具皆已撤去,所设之物皆为明器。白幡垂地,白烛耀目,缟素裹身,殿中一片寂静,连往来进出的脚步声都不曾有,这里同外头,似乎成了阴阳两个尘世。
永嘉帝虽辍朝七日,但新朝既立,事务繁杂,前头积攒下来的朝政却不能不处置,每日在灵前守上五个时辰便会移到偏殿安置,此时的灵前,除了一同守灵的宫人,就只有萧季绾与慕容念。
萧季绾安静地跪在梓宫前,面上无悲也无喜,“已经五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前,她就想让慕容念回去歇息,可慕容念一拖再拖,足足拖了两个时辰都不愿走,她是拿慕容念没什麽法子,任她又多待了两个时辰,五个时辰已经是极限,她不用回头都能猜到慕容念此刻的面色有多苍白。
慕容念似是没有听到她的话,垂眸将目光放在膝头,她回头时好似看到了一尊白玉雕成的前朝仕女佣。慕容念身上那股在生与死之间的拉扯之感实在太过强烈,心慌之下,她转身拉住慕容念的衣袖,用强硬的口吻道,“快回去休息。”
慕容念缓缓擡头,游离的思绪被萧季绾眼中的光亮吸引回头,“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