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蔺看到妻子泪水涟涟的脸,心中一紧。
郎君高大如松柏,快步走来,他将纪兰芷纳入怀中。
纪兰芷猛地撞进一个充满松木香味的怀抱,温暖的触感,脑後温柔的抚摸,无一处不令她放松心神。
“有谁欺负你了?”谢蔺尽量放缓声音,以柔和的语气询问纪兰芷。
虽说盛家无人敢给晋王妃摆脸色,但谢蔺还是要以防万一,问一句。纪兰芷是他的妻子,她受辱,他必不会善罢甘休。
纪兰芷听出谢蔺暗藏在温柔话语里的腾腾杀意,她噗嗤一声笑开。
小姑娘又哭又笑,闹得谢蔺困惑不已。
纪兰芷牵着谢蔺上车,她今日太娇气了,非要靠着二哥的手臂才肯讲话。
纪兰芷哭过,一双眼睛红得像是小兔子。
“没有人欺负我。只是阿娘不跟我去衢州,她也不回盛家,她想一个人生活。我很可能会有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见不到阿娘了。”
谢蔺明白原委,他心疼妻子,没有说话。
宽大温暖的手掌,覆在纪兰芷埋向他胸膛的脑袋,轻轻地,逗猫似的揉抚。
纪兰芷蹭了蹭谢蔺的衣襟,任性地把眼泪全部糊到二哥身上。她哭过以後,心里觉得有一点沉闷丶有一点轻松丶也有一点释然。
她好像能放下很多东西,也意识到自己即将开始一段新的旅途。
不知不觉间,纪兰芷被楼到了谢蔺的怀里,她坐在他的膝上,乖巧地靠着。
纪兰芷像是要和过往告别一般,她对谢蔺敞开心扉,告诉他许多关于小时候的事。
“姨娘死後,阿娘把我接到身边。她总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其实我还记得。”
“我记得姨娘总盼着要个弟弟,我记得姨娘有时会抱着我,温柔地喂我甜汤,有时候帮我洗澡看我不是个男孩儿就大发雷霆。那段日子,说好也不好,我怕阿娘伤心,从来没有和母亲提起过。”
“後来,我跟着阿娘。纪晚秋有的漂亮衣裙,我也有;纪晚秋有的珠花发带,阿娘也会为我置办。但我知道,我不是阿娘亲生的女儿,她只是我的嫡母。我要乖巧丶要懂事,要尽力让阿娘的宠爱维持得久一点。”
“最开始的几年,我很惶恐不安,我害怕什麽时候,阿娘会舍下我,就像姨娘不要我一样。”
“我敬爱阿娘,却不敢真正同她亲昵,我怕她厌烦,怕她觉得我没规矩。”
“可是,阿娘主动抱我丶主动摸我的头,亲自喂我吃喝。她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养育,我忽然不再害怕,也不会患得患失了。”
“二哥,可是阿娘走了,我没有家人了。”
她只是有点害怕。
她和盛氏相依为命的那些年,虽然要护着母亲,和柳姨娘母女明争暗斗,但她知道身後有人,心里很安定。
纪兰芷从来没有渴望过谁能解救自己,她踩上那些锋锐荆棘,披荆斩棘,心甘情愿一路走下去,无非是心里还惦念盛氏。
可是,母亲走了。
这一次,她回头,身後会不会变得空荡荡?
纪兰芷踽踽独行,她很不安。
谢蔺搂着妻子的手臂紧了紧,他托着纪兰芷,柔声安慰。
“别怕,往後有我。”
男人的声音寒寂悦耳,如雨打青莲,清微淡远。
教人很安心。
纪兰芷松了一口气,她有点困倦,竟在二哥的怀里睡去。
这一次,梦里阒然无声。她无忧无愁,什麽都没梦到。
-
又过了三日,谢蔺带着新婚妻子一同进宫面圣。
乾宁帝虽然不满意纪兰芷的出身,认为此女配不上自己疼爱的亲子,但看皇孙谢如琢和母亲相处融洽,纪兰芷看着也是个性情温顺丶月貌花容的标致女子,和谢蔺站在一块儿,也是郎才女貌。
他也算个纵容孩子的父亲,便也没说什麽了。
来宫里的时候,谢蔺提醒过纪兰芷,他母亲崔善伽的死,和周皇後脱不了干系,兴许皇後那边会出言刁难。
纪兰芷想着,再如何刁难,也不过是言辞上沾点便宜,她早就领受过各种风言风语,那些绵里藏针的话落到身上真是不痛不痒。
可惜,谢蔺太过担忧了,周皇後再蠢也不至于人前发难。
她夸赞纪兰芷貌美,果真是娟好静秀的世家闺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