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蔺淡扫一眼纪兰芷,提醒:“可以坐近些,我不吃人。”
二哥的声音比往常还要凉上几分。
纪兰芷想到昨晚吃瘪的事,她做贼心虚地摇摇头,硬是拉开车窗,迎上山林吹来的冷风,对谢蔺道:“我不是怕二哥,我就是觉得天气热,想坐窗边吹吹风……”
谢蔺看到纪兰芷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双肩,以及那两只把瓦罐捧得更紧的小手。
昨夜落雨,今日天色还是阴沉,太阳都被乌沉沉的云雾遮挡,半点阳光都没有,何来的天气炎热?
谢蔺看了看明明受冻还要逞强的小娘子,终是什麽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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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谢如琢搬家了。
他们不再住那一座被抄查的家宅,而是搬到另外一座乾宁帝赠予的六进官邸。
大太监德方亲自带礼官,往晋王的宅门口挂上御赐匾额,将新院子定为晋王府。
谢蔺在京城也就剩下两三个月的光景,可乾宁帝却把一应事都办得妥当,面面俱到,可见他对次子的宠爱。
谢如琢也被乾宁帝召进宫里,见了几回面。
小郎君聪慧,知道这是能掌控人生死的君王,他为了父亲着想,也不和乾宁帝对着干,一口一个“皇祖父”,叫得既恭敬又亲热。
谢如琢长得玉雪可爱,一双凤眼肖似他的父亲,一眼便知,都是崔善伽的血脉。
都说隔辈亲,乾宁帝同小孩子说话,便没有对待儿子那般谨慎,他和颜悦色地问过谢如琢一些课业,发现孙子小小年纪就聪慧绝顶,学识过人。
乾宁帝龙心大悦,给谢如琢赏赐了不少礼物,还亲自领他去库房里挑选奇珍异宝。
乾宁帝对晋王父子上心的事,很快传到周皇後与皇太子李泓治的耳朵里,李泓治心生戒备,想要对这位二弟下手,却被周皇後拦住了。如今谢蔺风头正盛,是因为乾宁帝想要补偿枉死的崔善伽,他们贸贸然对谢蔺和谢如琢下手,恐怕会真正激怒了君王。
毕竟,如今的世家被皇权压制,再不复往日荣光了。他们要忍,待过段时间,一并清算这些陈年旧怨。
父母亲的婚期在即,谢如琢被父亲敲打过一回,知道他不能失了礼数,总去找纪兰芷玩。等娘亲嫁给爹爹,谢如琢就能每日和纪兰芷待在一起了。
小郎君要忍耐,他一旦想念母亲,就去书房里练字丶看书,静一静心。
才不过半个月,洗笔的大缸就换了几十趟水,书房里抄满经史子集的白纸都叠了好高的一摞。
刘管事怕小世子闷出病来,忍不住给季嬷嬷递信,让纪兰芷常来看望琢哥儿。
盛氏心疼谢如琢,又想到建康侯府的两个孙儿。
虽然纪鹿和纪晏清和盛氏没有粘连的血脉,但好歹她也是看着孙辈们长大的,成日见不到面,盛氏心里有点不落忍。
盛氏给纪明衡递去信笺,请两个纪家孩子常来盛家玩,但她此举并非有什麽和纪侯爷馀情未了的深意,也不想和纪崇德纠缠不清。倘若老夫人又起什麽歪心思,因此生事,休怪她不顾两家脸面!
纪明衡知道轻重,不敢教老夫人知道。与此同时,他心里也感叹这位嫡母其实还是心慈仁爱,明明侯府亏欠她这麽多,盛氏还是以德报怨,没有找侯府的麻烦。
纪明衡不想这些乌烟瘴气的事烦到盛氏,嘱咐一双儿女幼学下课後,别回家府了,直接上晋王府找谢如琢,三个孩子一起去盛家给祖母问个好。
纪鹿和纪晏清得知他们能去找朋友玩,欢喜地一蹦三尺高。
他们前往晋王府之前,还特地去点心铺子,给谢如琢包了很多糕点。
到了王府,门房早早得知纪家的小娘子丶小郎君要登门,没人拦他们入内。
屋内,谢如琢练好最後一张字,他把毛笔架在玉兔白瓷笔搁上,整了整衣袍,跳下高凳,朝门口走去。
谢如琢只对血脉亲缘的父母以及长辈,露出自己稚气依恋的一面,平时还是很要脸面的小郎君。
他不喜欢笑,圆润的小脸上,一双精致的眉眼板正,神情肃穆,看起来也有些清贵小公子的倨傲。
纪晏清许久不见谢如琢,他远远看到昔日好友,想起谢如琢之前受的委屈。
琢哥儿太苦了!
纪晏清忽然嚎啕哭泣,朝谢如琢奔去,一把抱住他:“呜呜呜,如琢你吃苦了!咱们兄弟好久不见,我心中十分记挂你!”
纪鹿腿短,追不上哥哥。她跑得气喘吁吁,扶着膝盖,生起闷气:“哥哥你不等呦呦!还有,如琢什麽时候是你兄弟了?那他是不是也成呦呦的哥哥了?”
谢如琢猝不及防,被纪晏清一抱。这小子不知道最近吃了什麽,一身牛劲儿,手掌拍得谢如琢後背几声闷响。
谢如琢忍不住咳嗽一声,想要推开纪晏清。
偏偏小郎君哭成花猫,脏兮兮的眼泪混在谢如琢新换的衣裳上,怎麽都搡不开。
谢如琢脸色铁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如琢抿了抿唇。他一会儿想到纪家兄妹雪中送炭送来的玩具,一会儿想到衣裳上染的污秽。
于是,他抿了抿唇,低声告诫:“晏清,松开。你要是敢把鼻涕也擦我身上,我一定会生气。”
终于,纪晏清止住了哭声,不再为难爱洁的朋友。
而谢如琢又跑到後院,换了一身霁青色的春袍,这才平复好心情,跟着朋友们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