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如琢手脚又回暖,他渐渐不觉得很冷了。
小郎君在房间里渐渐平复心情,他又一次,觉得自己拖累了纪兰芷。
谢如琢垂眸,轻声说:“今日还是麻烦您照顾了。”
他一时动容,才唤纪兰芷“阿娘”,但他知道,如今父亲患难,谢家未必还有从前峥嵘,他和纪兰芷亲近,或许会给她带来麻烦。
纪姨母是很好很好的人,谢如琢不想拖累她。
纪兰芷听到谢如琢的话,又如何不明白小郎君的所思所想?她很难过,明明谢如琢待在亲生娘亲的身边,但他还是那样的不安。
纪兰芷带谢如琢坐到床上,她拉过厚厚实实的锦被,盖在小郎君的身上,把他裹成一个圆鼓鼓的球。
纪兰芷和谢如琢面对面坐着,郑重其事地说:“阿娘要和你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可能你会生气,也可能会难过,但是你答应阿娘,绝对不要不理阿娘,好不好?”
谢如琢茫然地擡头,他看着纪兰芷那双认真的眼睛,迟缓地点了点头。
纪兰芷捏一下小孩的脸颊。
小郎君的眉眼长开了,下颌渐渐有了男子的骨棱,掐起来一点都不软乎。
即便过了冬,元月也还是偶有风雪。
屋外再次刮起了风雪,冰凌扑到红漆和合窗外覆的御寒毡布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被褥里藏了好几个灌满热水的汤婆子,谢如琢还有厚被围拥,他一点都不冷。
纪兰芷清了清嗓子,和谢如琢说起从前的事:“我方才说的那句,我是琢哥儿亲生娘亲的话,并非作假。七年前,阿娘在远离都城的中州海域遇袭,被海寇当成俘虏,他们看中我的姿容,逼迫我嫁给贼首。”
“我不幸中毒,幸得你父亲搭救,也在那段时日里怀上了你。可是,当时你的父亲身负皇命,乔装成贼匪,而我是世家女子,家中还有爱护我多年的母亲,我不能嫁为匪妇,因一时的冲动,让我母亲蒙羞。”
“你见过侯夫人,你知道她是个温善的女子,如果没有我的庇护,她在家中很容易受到妾室的欺辱。所以,我必须回到都城,像个寻常女子那样,嫁到高门里,为娘家争权夺势,如此才能引得父亲半点怜悯,善待我的母亲……”
纪兰芷可以坦荡地和谢蔺据理力争,可以诉说自己多年的不易与辛苦。
唯独面对谢如琢的时候,她的心中常有亏欠。
小郎君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原来只是一个意外。
他不知道自己思念的娘亲,原来一心想舍下他。
谢如琢现在没有父亲了,纪兰芷找回他,却还要告诉他这麽残忍的真相。
纪兰芷说到後面,几经停顿,羞愧到说不出话来。
纪兰芷定定地看着小郎君,她能言善辩,完全可以捏造一些事实,把自己说得无辜又可怜。反正谢蔺一定会帮她圆谎,没有人想伤害懂事的谢如琢。
可是纪兰芷不想欺骗小孩,谢如琢聪慧,他未必不能觉察出谎言。
纪兰芷骗了他这麽久,不能再肆意妄为,欺瞒儿子了。
纪兰芷不说话。
冷风从门缝里灌入,纪兰芷没有盖被子,怀里也没有抱着汤婆子,她感觉有些冷。
没一会儿,她的手心,忽然挤进来一样热腾腾的物件。
小孩察觉到纪兰芷那双荷尖似的长指都冻出薄红,特地给她塞了保暖的羊皮水袋。
纪兰芷掌心生热,她错愕地擡眸,望向小郎君。
谢如琢凝视生母,脸上没有笑容,却也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用稚气的嗓音,小声问:“就像我从小都在思念娘亲那样……阿娘离开自己的娘,一定也很难过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纪兰芷的鼻尖胀出热意,酸酸涩涩的感觉涌上心头,催出她盈满眼眶的泪水。
儿子没有怪她,他体谅她的难处,甚至觉得纪兰芷一定过得很辛苦。
纪兰芷忍不住,倾身抱住了谢如琢。
她把泪湿了的眼睛,埋到谢如琢窄小的肩膀上,哽咽:“是啊,我很难过丶很难过。但我也很想念琢哥儿……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原谅阿娘这一次,好不好?”
谢如琢沉默许久,隔了好一会儿,小郎君才伸手环住纪兰芷,轻轻说:“好。”
纪兰芷本不该在外留宿,即便她是嫁过人的寡妇,如今还是独身,也不好做一些太过放浪形骸的事。
可是夜里,纪兰芷陪着谢如琢吃了一碗甜汤,看着谢如琢难得有一丝笑意,她又感到于心不忍。
她不打算丢下谢如琢了,既如此,名声差点又如何?
当晚,纪兰芷抱来一床厚被,睡在儿子旁边。
谢如琢像是害怕纪兰芷离开,就连熟睡都要伸出玉琢一般的细白小指,紧紧抓住纪兰芷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