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蔺动了动指骨,有血液顺着指节流下。
一时之间,谢蔺想到了纪兰芷。
他不知,纪兰芷会庆幸没有成婚,嫁给他这样的罪臣;还是会存有一丝怜悯,可怜他如今凄凉境遇。
不过幸好,婚期将近,谢蔺还没来得及同纪兰芷成婚,他因罪入狱,婚旨自会解除,如此也不算耽误她。
赵永明还要再落鞭子。
谢蔺却出声了:“若是在我家宅地下暗室寻到银钱,可以去查隔壁或者附近的宅子有没有近年出售的屋舍,从那些屋子开始挖掘地道,能够通往谢府。若是怀疑我私社盐窑牟利,也可以去搜查盐窑场所的租赁契书,比照我的字迹以及指印,便是觉得我寻得力管事代为租赁丶私下对接盐商,总得有人证以及物证,或是我取财自用的罪证。若是想我认罪,这些东西,你要逐一安排好,缺一不可……”
说完,谢蔺又是一笑,他的笑声轻微,牵动颈上的血液,触目惊心。
“我知,今日我说的这些章程,倒好似提醒了你们,定要处理好後续手脚。免得我认罪後,还有机会翻供。我并非无罪,我所犯之罪,是世家门阀的衆怒;我所犯的罪,是人人自醉独我醒的清正;我所犯之罪,是明知朱门险恶,我却非要去怜那一具无蝉衫麟带遮蔽的路边枯骨!”
“赵永明啊,我死得不冤,我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我已无所求。”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不会再认罪,但他可以赴死。
他的儿子,不应该有一个背负贪官罪名的生父。
他们不能对谢如琢这样残忍。
谢蔺在这样重的殴打之下,竟还能言善辩,赵永明心生怯意,怕他再胡说八道下去。
赵永明今日不敢再审,他弃鞭离去,临走之前,摔下一句:“谢蔺,你如今不过垂死挣扎,我顾念同僚之情,原本不想伤你。可你实在冥顽不灵!谢蔺,你好自为之吧!”
赵永明一走,谢蔺被相熟的老差役解下刑架。
老差役曾和谢蔺一起喝过酒,谢蔺见他腿骨遇冷会发酸,还给他开过一张药方子。
老差役用过以後,效果显着,问起谢蔺怎麽知道这样的偏方。
谢蔺说是上贫镇探望腿脚不便的老者时,特地问大夫求来的。
试问,哪个只做面子情的贪官,愿意寒冬腊月,冒雪进山,探访民情?老差役私心以为,谢蔺并不是一个坏人。
但朝堂中,又有谁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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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老差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偷偷把温理放进牢狱。
为了防止囚徒服毒自尽,温理入狱探监,不可以带任何的吃食或者药品。
他看到谢蔺浑身沐血的样子,眼睛瞬间熬红,布满湿意,气得破口大骂:“赵永明怎敢丶怎敢违背律令,殴打收押罪官!罪证还有待核实,他们就不怕触怒陛下吗?!”
谢蔺没有回答。
他只是艰难地屈膝,铺陈好一片脏泞的厚被,邀温理落座。
“寒舍简陋,怠慢知章了。”
开完玩笑,谢蔺屈拳抵唇,猛烈咳嗽起来。郎君的胸腔起伏不休,伤口又要挣开,牵扯出阵阵痛感。
虽过了年关,却还是春寒,本就容易受冻,偏偏谢蔺伤势难愈,伤及肺腑,自是犯了咳症。
温理心生不忍,叹一口气:“您怎麽还能同我说笑……您好好养伤。再过一段时间,兴许会换一间牢狱,里面有我们认识的官吏,能给您行一些方便。至少不要受冻,也不要让伤势加重。”
“您放心,这些案子,我们也有着手去查。博衍,我信你为人耿介清直,定是那些人蓄意栽赃。偏偏这麽凑巧,兵乱刚出,又来盐政的差池!若无人在背地里筹谋,我都要不信。”
谢蔺没有多说什麽,只说了几句如何下手查案的关键。
说完,谢蔺又若有所思地道:“倘若有人拦你丶阻你,又并非那些门阀权贵……知章,届时,你不必再查,及时收手,明哲保身便可。你的恩情,我记下了。”
要是有人刻意拦着温理查案子,那说明帝王也有下手干预。
他卸磨杀驴,一心袖手旁观,将谢蔺视为弃子。即便是无用之物,也要物尽其用,将奄奄一息的谢蔺献给世家,好教人出一口恶气。
这是君要臣死,谢蔺不得不死,既已是死局,又何必再连累温理。
温理哑然,一下子想明白关窍。
“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他如此,也不怕令寒门庶族寒心。”温理颓丧肩膀,无话可说。
谢蔺摇摇头,没有多说什麽。
两人缄默许久。
谢蔺缓缓开口:“知章,我心中并无怨言。唯独两件事,我想请你代我去办。”
温理:“您说。”
“其一,在我的宅院前燃一炷香,不必过问缘由,自有人知晓要做之事。”谢蔺这句吩咐,是给以观的。他曾给以观下过密令,以观知道要如何做。
“其二,幼子无辜,我知陛下心慈,不会伤害儿郎,但也请你从旁看顾一二。”
谢蔺明白,他会有面见圣人的机会,他能保下谢如琢。只是小孩子心思纤敏,眼下必然心急如焚,他有些心疼。
温理长叹一口气:“我早早派人去护着琢哥儿,可陛下虽抄办谢家,却没有将其查封,琢哥儿还能入住家宅,他说要等父亲回家,不愿跟着我们离开。”
听到这句话,谢蔺也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