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的客厅,唯有谢蔺一人独自等待亲子。
谢蔺品了一口清茶,凝神望向檐外。
秋夜风大,枝桠上的枯叶被风吹得扑棱棱地落,苦夏过去,便是满庭的草木荣枯。
谢蔺没有穿先前那一件沾了灰烬的旧袍,他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古铜绿江涯纹圆领袍,墨发束进玉蝉小冠,凤眼剑眉,目光锐寒。
他肩背挺拔,坐在圈椅之中,巍然不动。似是等得不耐,玉琢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敲击桌案,计算时间。
直到屋外人影幢幢,谢蔺的手指动作徐徐止住。
远处,缓步行来一双母子。
纪兰芷穿秋意浓重的橘黄褙子,搭了谷黄抹胸里衬,并一件玉簪绿百褶裙。
女子乌发如瀑,肌肤如雪胜玉,最是容貌妩媚,风姿毓秀。
她手里牵着亲子,动作放慢,配合小儿郎的脚步。
很温柔的画面,谢蔺却没有多看,待人走近,他避开眼去,瞥向庭中滋生的几处草芥。
谢如琢怯怯地喊了一句:“爹爹。”
谢蔺听到儿子的声音,虽不想在纪兰芷面前落下气势,但也无可奈何摆出慈爱的姿态。
他躬身,朝谢如琢伸出手:“今日,是爹爹不对,往後再不会了。”
谢如琢听他诚心认错,如释重负,没有多加苛责。
他把小手放到谢蔺的掌中,任由谢蔺健硕有力的双臂抱起自己。
谢蔺接回儿子,这才按照礼数,看向纪兰芷。
谢蔺的目光冷漠,没有缱绻,他凝视纪兰芷,如同接洽寻常的外人。
谢蔺道:“今日多谢纪二娘子照看小儿,劳你费心了。”
明明是朴素的一句道谢,不知为何,落到纪兰芷耳朵里,平添几许讽刺。
她对小郎君不闻不问六年,可偏偏短短几个月的相处,像是有母子连心的感应,谢如琢竟亲近她至此地步。
纪兰芷受之有愧,又不能多说什麽,只继续和谢蔺逢场作戏。
她笑道:“谢相公言重了,哥儿乖巧可人,我也十分喜欢他。”
谢如琢旁听纪姨母和谢蔺的切磋,明明是和谐的道别场面,他却在昏昏欲睡中,听到谢蔺胸膛里闷出的一声冷笑。
谢如琢睁眼,好奇地打量父亲。
纪兰芷被那一声极轻极短促的嗤笑,撼得呆住,她如芒在背,巴不得快点回内院。
可偏偏,谢蔺还有闲谈的心思。
他似有所感,忽然意味不明地问了句:“琢哥儿今日所佩香囊,可是二娘子亲手编织的?”
纪兰芷猜想,定是她今日亲近儿子的事引起谢蔺不满了,她心里十分委屈,却又无可奈何。
纪兰芷小声道:“其实是买的,我不会女红。”
谢蔺垂下眼睫,低喃:“甚好……”
是他痴心妄想,竟以为那一枚平安符还有什麽不为人知的内情。
谢蔺不再看她,他打算打道回府:“夜深了,本官不欲打扰纪二娘子休息,先行回府。”
纪兰芷松一口气,忙侧开身子,让出退路:“谢大人一路走好。”
谢蔺颔首,错开纪兰芷的时候,凤眸下意识一瞥。
纪兰芷的秋裙恰好被晚风漾起,裙摆如池中锦鲤,褶皱一尾尾散开,露出她没穿罗袜的丶伶仃的脚踝。
踝骨藏有太溪穴,最容易受冻伤风。
不问也知,纪兰芷下地匆忙,又不穿厚袜,趿鞋来迎人。
也不知是谢蔺于她而言无关紧要,不值得她郑重对待,还是将谢蔺视为熟人,不摆客套疏离的嘴脸。
纪兰芷垂眉敛目,静候谢蔺走远。
可偏偏,男人停在她跟前一丈,驻足不前。
纪兰芷等了许久,困惑地望来,正对上谢蔺那一双探究的眉眼。
纪兰芷脑中嗡鸣,她被凤眼里的冷意吓得後退半步,险些失声,唤一句:“谢相公?”
谢蔺收回目光,伟岸身形隐在暗沉夜色里,令人捉摸不透。
他迟迟不走,纪兰芷也不敢动。
良久,谢蔺还是动身了,只在临走前,留下一句语气冰冷的话。
“纪二娘子,秋夜露重,谨防受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