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心中烧着一把火,他不止操持工部的文书,差遣衙门僚臣一同办公,就连政事堂的其他阁臣也受其牵连,谢蔺将半个月前已经由皇帝批红的章疏,逐一翻检出来,分发下去,命下属查漏公批,谨防错疏。
一时间,所有人都因宰辅谢蔺烧的这团无名火受罪,叫苦不叠。
待谢蔺回家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
他想到昨日儿子看到他手上伤痕的惶恐,心生愧疚,临睡前,又去看了谢如琢一眼。
谢如琢今天和纪兰芷相谈甚欢,同车回府的途中,还被姨母百般关照,他心里很高兴。
谢如琢一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
小孩手里捏着那一只平安香囊,反复摩挲,看了又看。
屋外响起敲门声,谢如琢听出是父亲的动静。
他欢喜下地,把平安符放到桌上,大声高喊:“爹,你回来了!”
小孩见到长辈总是心生欢喜,衣衫凌乱,倒履相迎。
谢蔺眼底的冷意,在看到儿子的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温情地帮谢如琢整理衣襟,嘱咐小郎君天冷多添衣。
可话在出口的一瞬间,目光不小心落在桌侧的那一只平安香囊上。
只此一眼,久久不能移开。
谢蔺的眼尾生热,腰腹又有灼灼火气上涌。他喉头发紧,艰涩地问出一句:“这一只香囊,是纪二娘子所赠?”
谢如琢困惑地擡头:“咦?爹爹怎麽知道?这是纪姨母特地上寺里买来给我的。”
谢蔺的指骨蜷曲,手背皮下青筋轻颤,隐隐有暴怒之势。
他强忍住如潮涌至的情绪,又问了一句:“买的?”
谢如琢抿唇一笑,点头:“我见呦呦还有清哥儿腰上也有,他们说是母亲去寺庙求的,用记在账上的香火钱换购,应该也算买的吧?我也想要一个,但不好和他们提,劳纪姨母记挂,她为我求了一个。”
谢如琢极力压制得意与欢喜,可他说起这些,羞赧的笑意还是浮现眼底。
可是谢蔺却没有跟着笑,他无动于衷。
郎君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一把抓过这只香囊。
“爹爹?你怎麽拿我的平安符?爹爹!”
谢如琢穷追不舍,但跑了两步,还是被刘管事抱回屋里。
谢蔺扬长而去。
他舍下小郎君,回了主院。
谢蔺脚步如风,搡开上前请安的下人,一路杀回寝室。
门扉被凛冽掌力扫开,箱笼前的铜锁来不及插钥,便被谢蔺一掌劈落。
谢蔺的手心又是被冷硬的锁头割伤,淋漓鲜血,他顾不上那些蜿蜒的红梅血迹,急切地翻找旧物。
终于,他找到了那一只藏在角落的丶血迹斑斑的平安符香囊。
这是纪兰芷在六年前送他远行时,亲手挂在他腰上的平安香袋。
朱砂笔绘制的平安符箓被折成三角,妥妥帖帖藏在荷花纹样的香袋里。
纪兰芷说,她惦念二哥,却因自己怀有身孕,不能陪侍身边。这一枚平安香囊,是她亲手编织之物,能护佑他平安无忧。还请二哥保重,时刻戴在身边。
谢蔺沉痛地闭眼,指骨紧攥。
可是,这只沾了血,泛旧的荷花香袋,分明和谢如琢领的香囊一模一样……就连荷花纹样丶紧密的针脚织法都毫不出错。
这是绣坊赶制的批量货,人人皆有,平庸普通。
不是他所认为的独一无二的赠物。
她骗了他。
谢蔺颓丧地松开手,喉头涌起绵密的腥甜。
原来,从前的枝枝便不曾为他花过一分心思。
原来,纪兰芷待他真的没有一星半点的垂青与钟爱。
谢蔺强行咽下胸腔泛起的血气,整夜缄默无言。
他抚动那一只香囊,心脏刺痛,犹如凌迟刀剐。
纪兰芷只认亲子。
她不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