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谢蔺青天大老爷的名声算是打出去了。
门阀世家的长辈说,谢蔺是故意帮助愚民夺田,以此扬名四海。
也有寒门官吏说,谢蔺生来赤子仁心,忧国奉公,实乃不可多得的好官。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没人知道谢蔺私下里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
纪兰芷想到那一夜火光幢幢的荒庙,烛光拉出一道狭长的交叠的人影,郎君那一只强行束缚住纪兰芷去留的手……至少对于她来说,谢蔺是个坏人吧!
纪兰芷正在出神,帐篷外,忽然传来小手拍打的声音。
没等纪兰芷回话,早有小孩们此起彼伏的叫喊。
“二姑姑!二姑姑!”
“纪姨母,你醒了吗?身体好些了吗?”
纪兰芷失笑:“你们进来吧。”
话音刚落,三小只快步钻进帐篷,在她榻前排排坐好。
他们都带了自家准备的拜客礼,有合适入口的果饮,也有刚摘来的鲜桃丶番石榴。
纪兰芷高兴地收下礼物,目光落到谢如琢身上。
小孩似有所感,擡起头,困惑望来:“纪姨母,你怎麽了?”
纪兰芷小声问:“单你一个来的,还是你爹也来了?”
谢如琢不解地皱眉,也低声回答:“爹爹……应该来吗?”
纪兰芷不知为何,有种做贼心虚之感,慌忙在小孩面前撇清那些和他爹不清不楚的来往。
“不,不应该。”她与谢蔺,怕是最好老死不相往来。
纪兰芷昨夜回营及时,又有谢蔺相护,没吹着什麽风。
她不过是受到惊吓,人也累极,这才昏迷过去。
幸好有盛氏彻夜不眠地守候,又是煎药,又是喂汤,母亲心疼乖女,照料的事不愿假借人手,来往的宫人心里都纳罕不已,没想到盛氏竟偏疼纪兰芷至此地步,比之亲母女无不及!
好在纪兰芷这些年作养得还算健康,药喝下去,人也就清醒了。
盛氏看她半睡半醒,呢喃一句阿娘,转头又睡去。妇人放了心,熬了半宿总算回帐休息。
纪兰芷想到母亲,心里柔软。她不愿打扰母亲休息,打算自个儿先出帐子转转。
这两天来狩宴的贵妇人多,堪称囊括整个大齐国的高门官眷。
这些夫人们心里百八十个心眼,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们的眼睛。纪兰芷往後还要觅佳婿,可不敢卧床养病多日,落得她们嘴里“体弱多病”的口实。毕竟日後纪兰芷和她们没有往来,可印象留在那里,日积月累会有诸多隐患。
想到这里,纪兰芷搡了搡三个小孩,说:“呦呦,清哥儿,如琢,你们都出去,姨母先换一身衣服,也好方便出门。”
纪鹿本来以为今日只能探探病,没料到纪兰芷竟然下地出门。
纪鹿歪着小脸,发揪揪上跌下一个小金桔绒花,惊喜地问:“二姑姑是不是要陪我们玩?”
纪晏清也很高兴:“那我们不打扰二姑姑换衣,今日有祀天礼,据说是那些西域胡官在狩猎前扮的谢神礼,好多王公大吏都去了,就连徐将军也要骑马丶表演刀舞!”
两个小孩跃跃欲试,唯有谢如琢忧心忡忡地望着纪兰芷,犹豫地问:“纪姨母,您的身体吃得消吗?我昨日听刘管事说了,您在野外遇难,是父亲出手搭救,带您回的营帐,可见您受伤不轻……”
小孩忍住自己的玩心,话里话外都是对长者的关照。
纪兰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捏谢如琢的脸,笑说:“多谢琢哥儿关照,姨母好多了。你要不放心,姨母答应你,待会儿穿得厚实一点,观礼时尽量不吹风。”
闻言,谢如琢眉间的忧虑总算消散不少,他抿嘴一笑,颊边有个小梨涡。
纪兰芷坏心眼地戳了一下:“呀,我们琢哥儿居然还有小酒窝!”
纪鹿和纪晏清急忙围过来:“让我看看丶让我看看!”
小孩们纷纷跑去摸谢如琢的脸。
谢如琢想到他们今早吃糖饼不擦手,脸都绿了。
他一边收起笑,绷着小脸,一边闷声往帐篷外头跑。
没一会儿,三个小孩你追我赶,都跑没影儿了。
纪兰芷乐不可支,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
不得不说,谢蔺古怪阴冷了些,但他的儿子真是教得很好,既懂事又乖巧,还很窝心。
纪兰芷想到昨天的狼狈,尽管没有旁人看到,但她还是打算一雪前耻。
因此,纪兰芷今日出席,特地换了颜色明艳的衣裙。
她穿一身美人蕉红襦裙,挽了雅梨黄披帛,乌油油的发髻簪一丛金桂绒花,像是星子一样点缀墨发,衬得那双杏眸更为潋滟娇丽。
甫一出面,观礼高台上的贵夫人们纷纷侧目,细细打量纪兰芷。
她们早从亲眷妯娌口中得知建康侯府回来一个大归的小娇娘,虽是丧夫的孀妇,可胜在容貌动人。
一夥人嘴上议论寡妇貌美,但心里对纪兰芷却是嗤之以鼻……
一个成过婚的妇人能美到哪里去?无非是妖里妖气,专门兜搭爷们儿的熟艳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