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啊丶说啊,直到这顿饭快吃完了,才想起来最开始的那句话,发觉自己跑题了。而他居然也没打断。
她欲言又止,想要再说一次。
而连易好像已经看出她想说什麽,笑道,“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我又没闲着。”
“你都去什麽地方了?”
“附近随便走了走。”
他把相机拿出来,给她看了最近拍的照片。吵嚷的泰米尔街丶热闹的猴庙丶天空低垂的市中心丶鸽群盘旋的杜巴广场……
他过几天要去珠峰南坡徒步。
温知和说,“我也想去。”
“好好工作,等你有假期了带你去。”
“是不是很消耗体力啊,我要是半路走不动了怎麽办?”
“我背你。”
“不行,自己走完才是真徒步。”
“那我就等你休息。”
“是不是要睡在荒郊野外啊?”
“沿途有村庄。我会看好住的地方。”
不管她有多少奇思妙想,他总是接得很耐心。
就这麽你一句我一句的,如同一条条丝线,一个不远的未来编织成形,仿佛心一动就能到雪山上去。
正当这时,外面下起雨来。连易偏过头去往落地窗外看,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温知和托腮望着那影子,看着,看着,发觉那影子在笑。原来他捉住了她的视线。
两个人是并排坐的。
她拉住他的胳膊,脸埋在他肩上开始笑。
檐下有风铃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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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和工作的组织在加德满都市内帮助筹建了一所新的小学,她有时去那边帮忙,清点物资存量,给上级写情况报告,或给孩子们上些简单的课程。
孩子们都不大,数量也不多,一共才凑了三个班。坐在教室里就吵吵闹闹的,非要老师用马克笔末端敲敲白板才会安静下来。
她教他们简单的数学,也带他们画画。就在几座小房子中间的空地上——这地方算是操场——支个桌子,摆一些公用的彩铅和水彩笔,再一人发一张白纸,给四十分钟的自由活动时间,一节课就算是有了。
她有时会给一些特定的主题。比如:
这所学校。
我的家。
最难忘的一天。
要去附近的某个地方探险,我会选择……
绘画是表达心灵的途径,孩子们笔下天马行空,每一幅画里都是童言无忌。美术课除了给他们打发时间玩,还能收集到不少别处没有的信息,也算是当地状况考察的一部分。
这样的情景像极了很多年前的另外一个地方,有时会让置身其中的人有恍然之感。
有一次连易来接温知和下班,看她被一群小孩子簇拥着,一起在看他们新画的画,忽然就想起那个时候。
那里也有一张张色彩绚烂的孩童画,只是流过耳畔的不是外面街道上的摩托车鸣笛和树叶沙沙响,而是亘古不息的海浪声。
那时她是大熊星座号上的奇特客人,试图从船上孩子们的画里套信息,寻找回家的出路。手段太幼稚,又不擅长遮掩,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时他在船上也是奇特的客人。来自“太阳”,目的不明,来历神秘,和所有人都隔着距离。
那时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再离开大海。
在灯火辉煌的巨船沉没的夜晚,一切都应该画上休止符。无论是“太阳”底下那些算不上新事丶数不清算不完的罪与污,还是他和许多人因它而中道折损的人生。以海水作棺椁,算是世界上最盛大的葬礼。
他放开了一切,往下沉。
冰冷的海水渐渐包裹皮肤的时候,却忽然听见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哭声。
是大熊星座号上的一个孩子,名字好像是叫马德鲁,也不知怎麽的会跑到这里来。孤零零的孩子惊慌失措,死死地抓着逐渐下沉的甲板上的栏杆,眼睁睁地看着海平面离自己越来越近。
小身影掉进水里。即使有几分水性,在茫茫大海里也不过是延长挣扎的时间。扑腾扑腾的白水花越来越弱。
连易最终朝着那边游过去。
为了一条无辜而稚嫩的生命,他重新浮出水面,咸湿的空气顺着呼吸道涌入肺部的刹那,休止符变成了未完待续。多出来了一段人生。仿佛游魂到了地府,偏偏面前关了门,只好重新回到世界上游荡。
说不清的偶然,道不明的必然,如今他站在这里。
温知和一擡头就看到连易站在门口,把孩子们哄着去自己玩了,就朝他跑过来。
“什麽时候到的?”她说。
她望着他的时候总是轻轻地抿着嘴,眼睛里都藏不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