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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和订的酒店是这附近最高的一幢建筑,夜里从窗户看出去,城市灯光丶车水马龙,全在底下。
遥远处能看见一大片深不见物的黑色,浓稠的,如同将所有的光都吞干净了。那也是大海。它静静蛰伏在城市边沿,像人世间的一围悬崖,城市里的声音丶思绪和当下正在上演的种种故事,总有一天会随时间滑入那片悬崖,慢慢融化在水里。
温知和站在窗边,迎面吹着热带潮湿的夜风,拿出了手机。视野里,天地被分成了三块,夜空丶手机和底下的城市。
夜空是满的,有星星。城市是满的,有灯光。
只有夹在中间的手机是空的。
某个聊天框里的信息始终停留在上个月,内容是约见在东湖公园的时间和具体地点。然後,就谁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期间她论文通过了中期考核,发过一次朋友圈,家人好友纷纷来点赞评论,那个人却踪迹全无。也许他不看朋友圈。
也许他离开国内之後,甚至连微信也不再用了。
他会在哪里呢?
她把手机熄了屏,随手丢到旁边的桌子上,没了手机占据视野,大海又露了出来,天地分成三块,上面的夜空丶远处的海和近处的城市。
夜空是满的,城市是满的,大海是空的。
她想,也许他在海上。也许他在顺着海往外走很远很远的另一个地方。反正,他就像此时此刻那片没有光的海一样,混沌一片,看不清。
其实她这次来马来西亚不是为了找他。
他有他的路,天南海北到处游荡。她也有她的。故地重游,无非是想理清思绪,弄清楚自己想要什麽。
那与他无关。是她自己的人生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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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赛尔一大早来接温知和去吃早饭,地点不远,两个人索性走过去,路上要穿过一片热闹的游客区,沿街都是餐饮店丶小旅馆和形形色色的纪念品商店。
和吉赛尔说的一样,由于近年来中国游客越来越多,出手也阔绰,本地的大小商贩们有不少能说两句歪歪扭扭的中文,有的用来吆喝,有的用来谈价格,有的小店门口还挂了手写的中文招牌,上曰:欢迎贵客。
满街喧嚷里,最热闹的那个地方仍格外显眼。人太多了。偌大的门面装修得很雅致,暗光色调。里面坐满了,外面摆了桌子,也坐满了,还有不少人是拿着酒杯站着聚在一起聊天的。
看上去是一家酒吧。
顶上的黑红字招牌是马来语,字形飘逸,点线弯弯,像一群鱼。人们在底下来来往往,像另一群鱼。
温知和同吉赛尔从路边走过时,酒吧内外的喧嚣一时间映入耳畔。说话声,碰杯声,脚步声,她对这种场所向来没兴趣。
吉赛尔却很有东道主的导游意识,多说了一句,“这里是灰河,兰卡威这几年最有名的酒吧。听说里面的酒都很有特色。”
“噢……”
“你看那个!那个好像就是他们的招牌,叫‘太阳之火’。”
温知和顺着吉赛尔的手指看过去,见到一杯堪称华光流溢的烈酒,摆在客人桌上,好像一枚色彩炸弹。
这时,另一杯色彩炸弹也被端了上来。抚着杯子的是一双服务生的手,没什麽特别的。温知和擡眼时,恰好能看到那十几岁的少年人的侧脸,是本地人无疑,相貌特征很明显。他脸上漾着笑,整个人散发着年轻的活力与生机。
他上完了酒,向客人比了个请的手势,便转身离开去忙别的。
这刹那间——
少年的眉宇与记忆中的面孔重叠起来。
温知和愣了一下。
——“叽和老师。”
——“叽和老师原来是好人啊。”
——咸湿的海风吹过旧轮船长长的走廊,十二三岁的孩子一蹦一跳地走着,认真讲着有朝一日要登上太阳船的梦想,整个人在阳光与廊柱影子的切换间忽明忽暗。
——高远处,一面星座旗帜在风中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