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就继续转头看电视了。德班世乒赛男单决赛,明明前几天已经打完了,但资深球迷就是要二刷三刷,反复品味。
温知和知道晚上回来的时候餐桌上肯定会有红烧鱼,随口一句拜拜,就出门了。
她家离学校有一段距离。以前上学,都是早上妈妈开车送,晚上爸爸开车接,中午就在大姨家吃饭。
这会儿是只能打车了。十几分钟的车程,到的时候虽然才一点半,但校门口大开着,已经很热闹了。
顶上有艺术节的红横幅,外墙贴着学生自制的海报,校友丶家长,来来往往好多人。
温知和慢慢走过去。
门还是原来的门,楼还是原来的楼,操场听说後来修整过,但看上去还是和以前没什麽分别。承载了她三年青春的地方,奇怪,心里一点怀旧的感觉也没有。
也许是因为她是一个人来的,周围都是陌生人。
她掏出手机,对着母校校门拍了一张,微信发给俞则。对面并没有回复,估计是正忙着搬砖。
温知和跟门卫报了欧阳老师的名字,门卫大爷给欧阳老师打了个电话,确认无误後,给了她一张访客证,告诉她欧阳老师会在初二教学楼底下接她,便放了她进去。
她把玩了一下这张薄薄的纸。
上一次走出校门还是十年前的毕业典礼。这次回来,已经是客人了。连名字也没有,只是无数访客里并不特殊的一个。
到处都好热闹。
学校这次办艺术展,虽说参展的仅限于自家十几岁的学生,但还挺像模像样。操场上有泥塑丶陶艺展,教学楼里有画展,篮球场上还有弹乐器的。
温知和穿行在笑语欢声的人群里,这里绕一绕,那里拐一拐,终于是到了初二教学楼前。这里也有小展览,办的是“占卜艺术”,塔罗牌丶水晶球丶阴阳八卦丶星象盘,来玩的人还挺多。占卜未必当真,但图个热闹。
满校园的青春气息里,不知不觉,温知和的情绪也被调动起来了。
她久违地想拍点什麽。
相机在家里吃灰,手机勉强也能用。她调出相机模式,左边拍一下,右边拍一下,到处找着漂亮的构图和景物。
——塔罗占卜摊。一个学生正给另一个学生抽牌,两个人都不太入戏,笑得很张扬。
——牵着小孩子的老妇人。大概是来看热闹的市民,摊子一个也没看,就凑在海报前面,奶奶指着上面的字,教小孙女认字。
——梧桐树底下。高高的花坛边,好几个人正聊得热火朝天。周围的一圈都笑得前仰後合,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人却只是倚着花坛,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麽表情。一抹赤红色在黑发间熠熠生辉。
——教学楼前台阶上。一群女孩子正凑在一起自拍,嘻嘻闹闹,各有姿态,阳光照在她们脸上,那麽亮。
——教学楼的窗户里……
温知和忽然愣住了。过了几秒,手开始抖。
她看着手在抖。然後慢慢地,握紧还没锁屏的手机。
周围还是很热闹。六月初的天,还是有点热,似有若无的风一阵阵扑在皮肤上。她仍穿着出门时的那条印花裙子。一切都没有变。
可是这分明应该是梦里的情景。
六年。
一千多个夜晚。
她梦到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
那个很久不见的人,在人群中蓦地出现。又在她跑向他看清他之前消失不见。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压抑的呼吸声。用屏幕捕捉了他的手机握在手里,用力过度,磨得掌心生疼。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她缓缓地,擡头又望过去。
梧桐树下仍有那样一群人,年长她几岁,经受过阅历的洗礼,有一种游刃有馀的姿态。他们围着一个人。那个人显然是一切的核心。
黑T恤,米色休闲裤,明明是相当随意的穿着,侧影轮廓却堪称惊艳。他半靠着花坛,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
左耳下的赤红色耳钉映射着阳光,如同一抹鲜活的血。
他脖颈下有伤口。陈年旧伤,一辈子消不去的痕迹。
隔了这麽远,艺术展上人又多,时不时便有人从两个人中间走过,一下遮住她的视线,一下又离开。如同流云遮月,时隐时现。
她就这麽一直站在这里。
这种感觉,像站在梦与现实交织的边缘。一切都很脆弱,也许不小心一动,就全碎了。
周围的声浪,在视线所及的那个人擡起头时,慢慢变轻丶变缓。
他同她对上视线。
他看起来好像没有变,轮廓干净,那双漂亮的眼睛被树影子遮了一半,明暗不定,显得有些不可捉摸。
仿佛六年的岁月从他身上一跃而过,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她长了张嘴,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也没什麽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喧嚷人潮中的这不起眼的僵局,被一个声音打破。有人叫温知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