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说得最多的是一个总在甲板上出现的人。
他有微微自然卷的黑色短发,锁骨附近,有几道狰狞的旧伤痕。他左耳下有一枚形状破碎的红色耳钉。
他手里夹着烟,但从来不抽。
他明明说的话不少,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很沉默的印象。
他情绪不多,望着她笑的时候眼睛里却总是带着一种亮。
她说啊丶说啊。奇怪。说得越多,言语之中描绘出的那个形象反而越是模糊。到了後来,竟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他的脸。
阳光从窗外洒落,坐在对面的心理医生始终带着关切的神色。
温知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麽,像水龙头里一下子断了水,干涩起来。
心理医生用一种非常和缓的声音说,“也就是说,你在船上遇到了一个人。你们相处过一段时间,并且,你认为他很重要。”
“……是。”
“但,你确定他是真实的吗?”
温知和仿佛听到有什麽东西轻轻炸开了。她擡起头,声音冷下来,“你在说什麽?”
心理医生仍微笑着。“像那样的人真的存在吗?我能理解你一个人被关在海上,有一些需要和人接触的心理需求……”
“我真的见过他!”
“你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吗?”
“……他只是丶只是没有说过。”
“你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吗?”
“他是淮市人。”
“因为你是淮市人吧。你知道,我们在心里构建虚拟形象的时候,总是要从自己的生活取材的……”
仿佛一股火焰从心里烧起来,温知和蓦地站起,搬起椅子便砸在了所谓医生的桌子上。
哗啦啦。
刹那间,椅子碎了,桌子碎了,连空气里的阳光也碎了。周围全成了玻璃碎片,漂浮着,成千上万的切面上闪着光。
是闪电的光。
暴风雨之夜,房间玻璃碎了,锋利的边缘划过她的手臂,留下伤口。
她捂着流血的伤口往外跑,冒着风,冒着雨,整艘船一直在晃。
忽然有人叫她。
那是在甲板上,一个修长的身影倚着栏杆,背着光对她笑。风停了,雨停了,世界变成一片夕阳,他左耳下的那抹赤红色熠熠生辉。
她朝他走过去。
很想笑。
又很想哭。
一步,两步,她站在他面前,擡头看清了他的脸。
就是那张脸。
轮廓线条漂亮得像有一层光,眉宇清俊,瞳色很深,里面隐隐藏着悠缓的笑意。
她伸手去碰,很小心。
——可即使如此,在碰到那张脸之前,梦也还是醒了。
原来这不过是一个梦。没有心理医生,也没有暴风雨中的船。没有甲板上的那个人。
她躺在自己家的卧室里,床铺柔软,清晨的阳光从外面洒进来,几只鸽子飞过,发出咕咕咕的叫声。
伸出去的手,终点只能触摸到枕头。
温知和想,她见过那个人没错。他还说过爱她,不止一次。
可是——
他送的红色耳钉,她没有收。
他送的相机,在她晕倒的时候摔坏了。
孩子们画他的那些画,一直收存在大熊星座号上,如今更是不知道在什麽地方。
连身上的那些疤痕都已经痊愈了,了无痕迹。
心里是满的,手里却是空的。那些与他有关的一切……什麽都没有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