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想打趣这麽算来他也是低配版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了,温知和忽然又听见他说,“钢琴。”
“嗯?”
他又随口重复了一次,语气很寻常。“钢琴。”
她想起她见过他弹钢琴,是在船上的杂物室。不过,那时也不算是弹吧,更像是在琴键上敲着玩。她出于礼貌随口问过一句,还被他毫不留情地把天聊死了。
那时多尴尬。现在回想起来,感受倒是不太一样了。
温知和说,“所以你明明就是真的会弹。”
“嗯。”
“那你之前还骗我?”
“我也没说我不会。”
“好狡猾啊。”
“嗯。我的确不是什麽好人,所以我说的话你不要全信。”
青年的声音仍是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雷雨夜的房间里黑漆漆的,看不清他的神色,难辨话中真假。
可是他手仍牵着她,掌心如此温暖。
如此真实。
吱——呀——吱——呀——
这艘陈旧的邮轮又摇晃起来,外面的风浪一阵高过一阵。惯性之下,坐在被子里的温知和也难免有点摇摆。她觉得自己有时候离青年很近,有时候又离他很远。
正是在这个时候,她又问了一个问题。其实这也不过是个很寻常的问题,放在别人身上,也许不过是社交场合里一句不走心的闲谈。
“後来呢?你为什麽离开淮市了呢?”
青年没有回答。一道闪电将屋里照得通明。刹那间,近在咫尺,她看见他神色莫测的脸,左耳下那枚破碎的赤色耳钉,像极了一滴至今未干的血。
雷声轰鸣里,船又一次极速冲上一个巨大的浪头。温知和控制不住身体的去势,一下子撞在青年身上,鼻子都撞疼了。
这是两个人今晚离得最近的一次。
与平时给人留下的那种漫不经心丶总是略显疏离的印象不同,青年身上的气息干燥而温暖,很好闻,不知为什麽让人觉得有点像那种巨大的毛绒熊娃娃,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感觉。
船还是在摇。她也隐隐有点晃。一只手在她背後给了支撑的力量,他把她抱稳了。成年男性身体的热度像是有一股力量,通过皮肤传到她身上。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脖颈间。
明明物理上的距离这麽近,他一开口,却好像又一下子远了。
他转移话题的时候从来都不带铺垫。“船上的东西吃得习惯吗?”
“……还好吧。我不挑食。”
“明天或者後天到了阿甲村,可以买一点水果。”
“……贵吗?”
“还好吧,只要你不挑食。”
“……”
他就这样把她抱在怀里保护着,嘴里说的却始终是无关紧要的话题。她有时顺着接话,有时试图拐弯抹角地再打听些什麽,可她是生涩的猎人,而他从来都不是猎物。对话一直持续下去,那些关于过去的事,再也没提起过。
窗外暴雨不停,青年怀抱温暖,温知和竟是渐渐睡过去了。那一阵又一阵的雷鸣,不过是变成了梦中的鼓点。
她脑袋低下去,长长的黑发垂落颊边,像关上了小小的私人窗帘。青年伸出修长的手指,把它们拂到她耳後。她脸颊的轮廓有一种消瘦,像一掬水离开水源後在烈日灼烧下渐渐蒸发丶变少。自从被迫离开熟悉的世界,她大概没有睡过一场好觉。
她的长发又垂了下来。他又把它们拂到後面去。她梦中呓语几句,听不清念的是什麽,脑袋在他脖颈间蹭了蹭,头发像跟他捣乱,又垂下来了。
青年有一点想笑,向怀中人熟睡的脸伸出了手。
却又停在半空里。
最後,不过是像先前那样又把头发别到耳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