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和好奇,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沿着长廊前行,又上了旋转的楼梯,这麽走着,潮湿依旧的海风里钢琴声越来越清晰。
声音的尽头是三楼的一间杂物室。
门半开着,里面凌乱堆砌着的东西上大多罩着白布,这让整个房间仿佛被一道道高低起伏的白浪填满,那白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可若是细看,有些白布没罩到的地方露了不少底下的东西,都很旧,破鱼篓丶裂了口的铁锅丶缝纫机丶簸箕丶打着补丁的老衣服……早已褪去了颜色,到处爬满岁月的痕迹,好像旧时代遗骸。
屋子正中间阳光最盛的地方,是一架老旧的黑棕色三角钢琴。钢琴前的人说不上陌生,他没有弹琴,只是漫不经心地敲着琴键,左耳下艳丽的赤红耳钉大抵是这屋子里唯一鲜活的色彩,如同白雪中的一抹血色。
温知和从小便被教育得礼貌,这时见了青年,下意识地便要开口打招呼。却在下一秒发现——
她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
青年眼睛一擡,看了过来。温知和不知为什麽觉得有点尴尬,扯出一个场面上的笑,说,“中午好。”
“……”
青年没说话,视线收回去又落在老钢琴上,手指微微一动,又敲了几个琴键。不成曲调,不含深意,不过是敲着玩。
温知和忽然想起上一次见面说的是晚上好。
——晚上好。
——中午好。
……也许下一次就该说早上好了。
青年缓缓地说,“中午好。”
“……”
他头也没擡。“你还在啊。”
“……你听上去似乎是觉得,我早就应该被丢进海里喂鱼了。”
“你看上去比上个星期还瘦了些。鱼不喜欢吃这样的。”
他说话时,随他手指下的动作,钢琴音一下一下响荡在空气里。轻轻震击着心脏。可这里不过是一艘海上的旧船,不是校园里撒满阳光的音乐教室。
温知和刻意去看周围那些被白布遮盖的东西,看了一阵,才说,“你喜欢弹钢琴啊。”
“我看上去像是会吗?”
“不像。”
“所以为什麽还要问?”
他真够会说话的。
“……”温知和生硬地转移话题,“挺意外的,这艘船上原来还有钢琴。”
“杂物而已,平时没人用。”
“噢……”
“喜欢?”
“倒也没有。我不会弹钢琴,我学的是古筝。”
青年竟停下来,颇为认真地想了想,然後说,“这里没有古筝。”
“……没有要的意思。”
“这样啊。”
“……”
跟他聊天是酷刑吧。
温知和不说话,青年也便不再开口。
她偏着头,把视线牢牢锁定在旁边那些根本不重要的杂物上,用力想着——看啊它们的形状多有意思丶天啊这里灰尘好大丶救命啊我怎麽还在这里……
她一向是那种极为礼貌的人,有一些与人相处的事情早已成了习惯。例如,做那个在冷场时活跃气氛的人,恰到好处地带出新话题,让大家都参与进来,谁也不被边缘化。可眼前这个场景实在是——
太难了。
迄今为止,这位尚还不知姓名的青年,她也不过见了五次吧。
第一次在火车上,她先是让包里的东西掉下来砸了他的脑袋,继而又抢占了他的位置。实实在在地尴尬了一把。
第二次便是在这艘船上。他审问她来历,她饿得不行,头还晕,根本不在状况里。
第三次是黄昏时的甲板。他手里夹了一只没有抽的香烟,她简短问了个好。好在那次时间够短,没来得及发生任何令人扼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