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屋门,喻勉与左明非并排站在走廊里,两人沉默良久,喻勉听不出情绪地说:「陛下恐怕撑不过半个月。」
左明非微叹一声,没有搭话。
喻勉轻笑一声,语调懒散道:「小太子继位,你将要师凭徒贵了,缘何叹气呢?憬琛。」
左明非看向喻勉,目光微闪:「阿勉,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
喻勉侧脸看他,「终於肯说了?」纵容中夹杂着无奈,喻勉的脸上一片了然。
第153章使臣
喻勉的话听起来一切就像在他的意料之中,左明非微顿,迎上喻勉仿佛洞察一切的目光,他有意调节气氛,含笑道:「这麽说来,阿勉早就猜到我瞒你什麽了?」
「不如你说上一说,看看我猜的是否正确。」喻勉态度散漫地接话。
左明非望着喻勉:「我需得亲自往北岳走上一趟。」
喻勉盯着左明非不回应。
左明非上前一步,他轻轻扶住喻勉的手臂,拇指不经意地蹭过喻勉手臂的伤口边缘,认真道:「阿勉,实话说,我不愿与你相争,可新皇登基,你定然会被针对,即便无人敢针对你,你也不会全心全意地臣服於新皇,你我之间,即便不愿,那也势如水火。」
喻勉缓缓开口:「说到底,你不过是怪我束缚了你。」
「是。」左明非毫不避讳地承认,然後他坦然地看向喻勉:「本可大权独揽,却被自己在意的东西束缚住手脚,难道你不曾这般想过?」
喻勉意义不明地笑了声,一字一顿道:「每时每刻。」
他每时每刻都在想,若是没有左三,他远比如今要肆意妄为得多。
「现下有一计,可使你如意,使我顺意。」左明非用力握住喻勉的肩膀,语气微沉:「阿勉,我要去北岳十三部,我要游说各部归附大周。」
「你想效仿苏秦?那你可知他的下场?」喻勉语气冷淡。
左明非施施然一笑,「我只是左明非,我知晓无论我去往何处,总会与人等我回来。」
喻勉眸色深沉:「若我不允呢?难道朝中没有其他人…」他迟缓地停住,麻木感从手臂的伤口处逐渐蔓延至全身。
左明非朝喻勉走近一步,将不能动弹的人揽进怀里,对上喻勉想要剐人的眼神,左明非侧脸看向喻勉,他脸上带着喻勉最喜欢的笑容,柔声道:「不准不允,我只任性这一次。」
左明非带着喻勉回屋的路上,喻勉闭目不去看左明非,左明非本就心虚,现下喻勉不理他,他心中总觉得空落落的,将喻勉靠在床上後,左明非温声道:「等陛下下旨後,我自会为你解开这千日醉。」
喻勉面色无波地坐着,看起来就像是寻常的打坐练功。
左明非顺势靠在喻勉身上,喻勉终於抬眼瞥了他一眼,「……」
左明非笑着回身:「哎呀,我压着你伤口了是不是?」
喻勉:「……」
左明非凑近看喻勉的伤口,好奇道:「可你现下不是失去知觉了吗?如何能感觉到疼?」
左三好吵。
「你也说不了话。」左明非略显惋惜地望着喻勉的双唇,他自言自语道:「阿勉,你理我一下。」
中了千日醉不能说话的喻勉:「……」
左明非从喻勉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了几分无语,他忍笑道:「我猜你最後悔的就是让暗卫们都去保护陛下,现下你只能任我为所欲为了。」
说着,左明非起身,从内室走了出去,喻勉微微呼出一口气,即便处於劣势,他也不见丝毫慌张。
左明非再次回来,他伸手便去解喻勉的衣衫,喻勉:「……」
读懂了喻勉眼中的惊讶,左明非含笑道:「想什麽呢?我先为你包扎伤口。」
喻勉这才看到左明非身後的药箱。
「阿勉,你别怪我,我若不这样做,恐怕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我了。」左明非细心地为喻勉缠绕着伤口,他的指尖摩擦着喻勉的胳膊,然後顺着喻勉的肩膀停在喻勉的锁骨处,喻勉眯起眼睛打量着他。
左明非语气坚定,但望着喻勉的眼神却是温和:「这件事我必须去做,哪怕你生气。」
「只要我离开,太子能依仗的人便只有你和潘笑之,潘笑之擅长处理琐事,他威胁不到你。」左明非徐徐道:「你不愿阿宥身处朝堂,那你便只能亲自磨炼殿下,我知道你讨厌这些事,这一次是我对不住你,逼你做个忠臣。」
「待我归来,任君处置。」
延光四年初,周帝驾崩於旧都上京,时值寒冬,万木凋零,宫殿内外一片素白,丧钟哀鸣,呜咽声被寒风吹到了旧都的每个角落。
喻勉仍旧靠在床上,左明非对外称他患病,闭门不见客,不仅如此,左明非还顺走了他的令牌,堂而皇之地使唤起他的暗卫——这样没什麽不好的,喻勉难得有这样闲暇的时候,除了行动略有不便之外。
再者,左明非担心喻勉憋出病来,给他解开了部分千日醉,方便喻勉同他讲话。
左明非以为喻勉会对他说许多威胁人的难听话,谁知喻勉竟然出乎意料的好脾气,每日嘘寒问暖下棋对弈,晚上再共赴轻纱罗帐,左明非不仅怀疑这是否是喻勉的「计谋」?
莫非喻勉想以此留住他?但左明非为了筹备出使一事,每日忙得焦头烂额,没有心思想那麽多。
听到丧钟声,喻勉不见波澜的脸色复杂起来,他目光旷远地望着窗外,略过枯木,飘散在空中,若有若无地落在那片宫墙之下——其实昨晚他才跟延光帝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