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颂寰不明所以地看向延光帝,延光帝却一改漠然的姿态,对他温和地笑了笑:「既是寰儿所愿,朕定当满足,过会儿你可要好好与你小叔话别。」
「儿臣…遵命。」
看着这一幕,左明非暗忖,延光帝此番举动,即便弈王来了,那也算不得是家人之间的话别,而是君命。
君命难违。
半柱香的时辰过去了,匆忙的脚步声夹杂着沉闷的盔甲碰撞声而来,延光帝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小叔!」季颂寰迈腿跑向季随舟,想给人一个拥抱。
季随舟双手抱拳,无声地拒绝了季颂寰的亲近,他淡声道:「臣见过陛下,见过太子殿下,不知陛下还有何吩咐?」
「不必多礼。」延光帝和声道:「此处没有皇帝和太子,只有父子,叔侄和…兄弟,小九随意便好。」
季随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语气仍旧平淡:「臣遵命。」
「……」延光帝的呼吸有几分起伏,他道:「你可以怨朕,但寰儿呢?他每时每刻都在为你担心,你就没什麽对他说的?」
季随舟这才看向季颂寰的方向,但目光却没落在季颂寰身上,而是落在了不远处的左明非身上,他深深躬身,行了个学生礼:「此去不知归期,还望先生保重身体。」
延光帝:「……」
左明非回礼:「殿下也要保重。」
延光帝眯眼注视着季随舟:「你宁肯与外人话别,也不肯给家人留下一句话?」
季随舟苍白的脸上忽地浮起一抹古怪的笑意,「倒是有一句想留给皇兄,方才人多眼杂,未能来得及说。」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延光帝。
延光帝直觉这不会是好话,但他仿若站在深渊之巅非要往下瞧一眼般地开口:「你说。」
季随舟郑重行礼,语气残忍且轻快,「此别过後,臣与陛下死生不复相见。」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不带一丝留恋,绝情又轻狂,似乎笃定了延光帝不会将他如何。
是啊,延光帝还能将他如何呢?
「小叔!」季颂寰下意识想去追,却听到後边传来闷哼声,接着是液体喷洒而出的声音,他急忙转身,看到延光帝吐出一大口血,季颂寰大惊失色道:「父皇——」
「陛下!陛下!」
左明非眼疾手快地闪至延光帝身前,他伸手探向延光帝的脉搏,却被延光帝躲开了,「朕的身体有…有太医照料,不劳…爱卿费心。」延光帝呼吸不稳地说。
左明非顿了下,心下知道延光帝这是不想被人知道他的身体状况,於是左明非应道:「是。」
季颂寰顾不得伤心季随舟的离开,他担忧且焦急地蹲在延光帝身侧,道:「父皇你还是先让太傅为你诊断…」
左明非眉头微凝,他正想去阻止季颂寰,但已经晚了。
延光帝听到这句话,顿时勃然大怒,他一掌甩在季颂寰的脸上,「啪」一声脆响,「放肆!你想知道朕何时归西,好早日登基是吗!」
季颂寰被扇得偏斜在地,他呆愣地跪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捂着脸,目光惊愕地望着延光帝。
左明非挡在季颂寰的身前,稳声道:「陛下恕罪,殿下不过一时心急,决无大不敬之意。」他暗中拍了下季颂寰的膝盖,示意他起身请罪。
季颂寰强忍着眼中的泪水,调整姿势跪拜在地:「儿臣绝无此意…还望父皇恕罪…」
「你无此意!?」延光帝大口喘着气,他脑海中一片混乱,众多杂事浑搅在他心中,他怒意难消:「你众望所归!你有情有义!怕是你一声令下,朕就会被你取而代之了吧!」
「陛下恕罪!!!」
在场之人纷纷跪地。
身为帝王,延光帝既担心季颂寰不出色,又担心他太出色,这本就是个无法解决的难题。
季颂寰缩在地上,不发一语,泪水顺着他的脸庞落入土壤,他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父皇,只能无能为力地重复:「儿臣不敢…儿臣不敢…」
左明非出声,「太子失仪,是臣教导不善,眼下陛下应以龙体为重,还望陛下看在黎民百姓的份上珍重龙体,及时回宫医治。」
延光帝深呼吸一口气,他像是从神思癫乱中突然回神,眼神清明了不少,看着缩成一团的季颂寰,延光帝忽地心生不忍,酸涩的情绪在心中泛起,他朝季颂寰抬了下手,又无能为力地落下,「……」
「臣定会好好反省,还望陛下宽心。」左明非请罪般道。
延光帝用力闭了闭眼睛:「那就…有劳爱卿。」他亲自为太子挑选的老师,自然是极为出色的。
等延光帝离开,福豆不顾自己颤抖,急忙爬向季颂寰:「殿下,殿下!殿下你没事吧?」
左明非蹲下去将季颂寰扶起来,季颂寰脸上鼻涕眼泪和泥土混在一起,由於哽咽,他的身体一抖一抖的,但他却忍着不哭出声。
左明非对福豆道:「福豆,去找一辆马车来。」
「诶!」
季颂寰看了眼左明非,默默擦了擦眼泪:「太傅,我有些懂小叔了…有时伤人最深的…恰恰是自己最亲的人,哪怕他是身不由己,哪怕我也懂他的身不由己…」
左明非安慰般地笑了下,看吧,有些道理他不用说,殿下也会慢慢懂得,此番任由殿下跑出来,也不算是一无所获。
「殿下赤子之心难能可贵,可也要明白,防人之心不可无。」左明非循循善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