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妆
陆照并没有睡得很踏实,碎片化的记忆就像炸开的烟花,断断续续且没有尽头。
早上爬起来的时候带着困意去找苏岭止。
苏岭止还没醒,一看就知道昨天夜里玩的夜深。苏鸾倒是起了,询问他感觉怎样。
陆照一点都不好,他问苏鸾:“姨姨,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娘到底为什麽执着于替我改命?”
“哎呀,这有什麽好问的,你是她最爱的孩子呀。”苏鸾倒是不惊讶,这话也是真话。
苏映安是苏岭止最爱的孩子,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当初神女劝她让苏映安拥有普通人的一生,不追求名誉声望,不宥于功绩权利,只做一个平平无奇的盛世或乱世里的普通人,会瞻前顾後,会犹豫不决,会拿不起放不下,担不起大任却能说服自己往前走,会能力不足但可以尽力而为,就足够了。
官场运筹帷幄的文人士大夫,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客,威风凛凛的将军元帅,妙手回春的神医圣手,还有身份显赫的皇族贵胄,苏岭止没想过要他变成这些人,她在幻梦里见到苏映安悲剧的命运时心头涌上的是愤怒,她的孩子,怎麽会过得这样苦?
那就过得好一点吧,多读一点书,多学一些本领,多懂一点人情世故,在这个世道过得好一点。
苏映安想,我的命根本不值得她这样做,也不值得我自己摸索出生路。
心里这样想,嘴上说的却是,“那苏扶朝呢?她也是我娘爱的孩子。”
“不是孩子呀,他是你娘的学生啊,做先生自然是要博爱的,倘若以後你娘有了别的学生,也是这样教导他的。”
苏映安其实很想继续贫嘴,她去浮烟山闭关会带上苏扶朝,却把他留给苏扶竹。可是这些事都不是在他的童年里发生的事情,他的童年活在父母的爱里,所以他很轻易地接受苏扶朝成为苏岭止的学生,又坦然地接受裴时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长大。
但他在幻梦里的记忆不是这样的。他没办法将他身边的人同幻梦里的人结合起来,可他的痛苦又很真实,他需要一点时间。
“姨姨,我今天约了裴时,晚上可能不回来,你一会和我爹娘说一下,让他们别给我留灯。”
苏鸾应好。
陆照没胆子让苏岭止和陆暨知道他和裴时约定要去见皇後的事,但好在他和裴时关系不错,苏岭止和陆暨应该不会怀疑。
为了僞装得不留破绽,陆照很早就到了,裴时拿出准备好的胭脂水粉,找了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新妆大全,让陆照挑。
陆照不太能接受太浓的妆,可是妆面太素又容易被认出来。
他翻了几页,把决定权交给了裴时,裴时也拿不定主意,问:“我们真的能做成这件事吗?”
陆照:“要不找个姑娘问问?谁比较靠谱?”
裴时:“……你别急,我现在学。”
裴时不知向什麽人请教了一番,又带了一些瓶瓶罐罐回来,捣鼓半天,才在陆照脸上下笔。
裴时总能想起那一年的新婚夜里见到的陆照,惹人怜爱,心生怜惜,有点後悔,嘴唇看着就很好亲,早知道多亲两下了。
他这样想,也这样问:“我可以亲你吗?”
陆照:“啊?”
陆照被他的问题砸了一下,微微动了一下,眉笔戳到眼角,眼泪就被浸出来了,裴时立马道歉,陆照擦了下眼泪,道:“你疯了吗?”
陆照现在拥有记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接受彼此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最起码,十六岁的他不能。
裴时继续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这样问你。”
“我不是因为这个生气,裴徵玉,我知道你都记得,但是你能不能再等等?”
这下轮到裴时愣住,他点头,继续给陆照上妆。
裴时是初学者,想画好一副完整的妆容并不容易,磨磨蹭蹭地弄了半个时辰,终于画好了,不是很精致,他问:“要花钿吗?”
陆照找了面镜子,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半晌,道:“能看出来不是我吗?”
裴时:“那还是画一个吧。”
画完花钿,裴时开始给陆照编头发,一边扎一边解释:“我先前和我娘说你已经及笄了,我们回来後我会帮你拆的,你别因为这个生气。”
陆照沉默一瞬,反问:“我在你眼里脾气这麽差的吗?”
裴时笑:“并没有,我只是想和你说这些。我很喜欢和你呆在一起,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什麽原因。”
陆照:“……其实我对你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你和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你每次和我碎碎念的时候我都可以猜到你想说什麽。”
裴时意外:“从前倒没听你提起过,陆扶盈,你好神秘啊。”
“陆扶盈”:“……能不能别在私底下这麽叫我。”
裴时给他戴好耳饰,按住他的肩膀让他正视镜中的自己,“怎麽样?是你喜欢的风格吗?”
口脂涂的有点重。陆照怀疑裴时是故意的。
“你低下头。”
裴时俯身,陆照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蹭掉了不那麽均匀的口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