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伶仃
夏雨如瓢泼,不比春雨淅淅沥沥,不比冬雪扑扑簌簌,而是被滚滚乌云推怂着席卷而来,在降下电闪雷鸣的短暂征兆後,一泻千里,恍若顶头的天,被凿了一个洞。
百忙之中的褚见微抽空冒着暴雨给颜君至送来了任命他为荥州刺史的诏书。
明明是白日,外头却昏暗无比,颜君至瞪大了双眼也看不清文书上的字符,只好命人点灯。
一豆光亮在灰暗的雨天只能照亮手边的方寸书案,充盈不了整个内室,文吏见状询问,“刺史,可要再燃一盏?”
颜君至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蓬莱的事情不必荥州少,褚见微却在这个时候亲自过来,必有要事。
由于荥阳一郡只有荥州回归,因而荥州暂归蓬莱辖制,颜君至接了诏书印绶就搁在一旁,关心起他们二人最为看中的蓬莱军防一事。
“大将军的人选,可有定下?”这些日子颜君至泡在荥州,一边竭力恢复荥州的秩序,一边还要防着疫病的发生,蓬莱那边的局势,若非褚见微主动递消息过来,荥州这头一概不知。
褚见微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建宁那边,大将军仍停灵太徽观,至今未入葬,蓬莱主将的人选,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殿下是个什麽想法。”
还没有定下……
颜君至皱眉,“按说大将军的灵柩到了建宁,哪怕陛下想不起,殿下也一定会提醒陛下,速速定下蓬莱主将以安军心,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会不会是郡守漏了建宁那边的消息?”
褚见微摇头,“此事我比你还要着急,安排了专人驻扎在宋州江岸,只要建宁那边有消息过来,都会快马加鞭送到博州,可就是没有啊,主将的人选,是一点影子都寻不着!”
火光跃动,映出了二人的愁眉苦脸,屋外骤然一声惊雷落地,狂风将直棂窗吹开,瓢泼大雨顷刻间洒进了屋内,淋在靠着床边的书案上,浇灭了屋中唯一的光亮。
顾不得重新燃灯,颜君至与褚见微二人就着此起彼伏的闪电,迅速收拾案牍上的文书,一边收拾,褚见微一边抱怨,“屋漏偏逢连夜雨【1】,今夏的雨真是又多又急。”
“广营那边如何?”颜君至问。
“倒是没掘堤,不过束水攻沙之策非一时半会儿能见效的,”想起水灾,褚见微又是一顿头疼,“得多等几年再瞧瞧。”
文书收拾好後,颜君至又问,“你亲自过来,应当不是只为了给我送个诏书吧?”
“非常时节,你这荥州刺史的诏令送是送来了,京中却没派个宣诏的特使过来,荥州如今暂归蓬莱,我这蓬莱郡守可不能不重视。”褚见微擡手轻轻往颜君至的方向点了点,“毕竟荥州如今成了大晋与北齐的边线嘛。”
颜君至清理油灯的手一顿,自言自语道,“是啊,既然荥州举足轻重,为何荥州刺史的任命如此草率……”
又为何至关重要的蓬莱主将,迟迟定不下?
“咚”得一声,油灯被颜君至起身的动作带倒,一旁坐着的褚见微被殃及,灯油淋了满手。
“哎,太暗了,你这里可还有蜡烛?”褚见微正要起身,就被颜君至一把拎了起来。
“不是,你干什麽?”
“建宁出事了,您赶紧多派些人去宋州,不,不,”颜君至立刻否了这个决定,改口道,“不能只打听消息,你赶紧写奏疏。”
“写什*麽奏疏?”褚见微不甚明白颜君至怎麽忽然就紧张起来。
颜君至停下来回踱走的脚步,“你要在奏疏中将蓬莱丶荥州的情形说得越严重越好,然後催问陛下谁可为蓬莱主将。”
褚见微还呆立在原地,“你到底想到什麽了?你不说清楚,我怎麽知道奏疏该怎麽写?”
颜君至深吸一口气,“来不及多言,只能说,你得让陛下知道,姜原遂必须保下,”怕褚见微还不明白,他又补充道,“保姜原遂就是保大都护,保大都护就是保皇後殿下,还有……”
他希望是他多虑。
隔了条江,南边和北边的雨汛总是会错开几日,分个先来与後到,不过来前的征兆倒是出奇的一致。
闪电乍起,雷鸣轰隆而下,紧跟着就是大雨。
赵士全听完雷声听雨声,重重惊扰之下,手中的笔怎麽都不听使唤。他低头注视着案几上辨不出容貌神色的人影,将笔扔进了砚台上,墨汁四溅,星星点点,一半落在案面,一半落在纸面。
画是彻底毁了。
书房的门被敲响,三声一停,三声一顿,这是赵惊玥敲门的习惯。
放在从前,赵士全在第五声响起时,就会起身开门,然而今日,六声过後,直到屋外响起了赵惊玥的声音,他都没有起身。
屋外的人显而易见地觉察到了异样,开口时难免透露出担忧,“阿耶?”
暮色越来越浓重,从声音判断,雨势也在不断加大。
“阿耶?”
赵惊玥又唤了一声,大约是没听到屋内的动静,她询问了奴仆,“松烟,阿耶不在书房吗?”
奴仆为难地看了一眼禁闭的书房门,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惊玥明白了,轻叹道,“那我过会儿再来寻阿耶。”
说着转身就要离开,这时,背後响起了门打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