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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兵出(第1页)

第146章兵出

五月初五,端午佳节,建宁城一百零八坊都被粽叶的清香笼罩着,然而这股清香没能持续多久,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所带来的北面烽烟驱散。

马蹄声长驱直入,破开守卫森然的皇城大门,直达宫城承天门下,过了没一会儿,宫城东面就响起了紧急的钟声。

紧急的钟声将待在家中过节的文武百官召进了紫宸殿,紫宸殿上,帝後正襟危坐,面色严峻非同寻常,而殿中丹阶之下,跪立着一名士兵。

这名士兵身着右卫军甲胄。

群臣见状倍感大事不妙,纷纷看向丹阶上的延和帝,延和帝迎着衆臣的目光严肃地开口,“朕紧急召见诸位臣工入宫,实是迫不得已,蓬莱情况如何,你说。”

一听事关蓬莱,紫宸殿上本就紧张的气氛顿时变本加厉地沉了下去,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向那名士兵的背上聚集。

“齐帝晓喻天下,言我大晋长水军大将军姜原遂暗杀伽南王,北齐以为伽南王报仇为由出兵。一路二十万军自荥阳出,由齐帝亲自率领,一路十万衆从皖北出,以云中王为先锋,北齐三十万大军兵分两路围攻蓬莱!”

待士兵说完,紫宸殿上一片死寂,连吸气声都听不见。

什麽叫长水军大将军姜原遂暗杀伽南王?什麽叫齐帝率领三十万衆围攻蓬莱?

消息来得太突然,也太出乎意料,群臣一时之间根本反应不过来。

延和帝略等了片刻,方才开口,“齐帝高耿亲征蓬莱,诸位可有什麽想法?”

兵部尚书侯暻最先开口,他难掩愤然,躬身啓奏道,“北齐亡我大晋之心不死,臣请陛下明诏檄文,讨伐北齐,解蓬莱之危!”

“明诏檄文?”工部尚书张阜年紧跟着出列啓奏,“真要明诏檄文讨伐北齐,又哪里是解蓬莱之危?这分明是向北齐宣战,让整个大晋再次陷入兵戈相争的危局!臣请陛下三思!”

“臣也请陛下三思,”侯暻一撂袍子跪地力争,“北齐觊觎江南富庶多年,南下之心昭然若揭,我大晋韬光养晦二十馀年,若一忍再忍,又能忍到何时,陛下,止戈为武,唯有趁此机会北上,收复中原,还政长安,我大晋才能够真正地实现长治久安!”

“北上收复中原,侯尚书说得容易,我想问一问侯尚书,北伐之战需耗费军费几何,侯尚书算过没有?!”说这话的是户部侍郎彭祖光,彭祖光在前任侍郎韩同胤受罪被斩後,接替了这一职位,他并非赵党,他什麽党也不是,他只是单纯地心疼户部的银子,在他眼中,想要打败北齐夺回中原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北伐这事就是个无底洞,他说什麽都不愿往这个无底洞里扔钱,钱扔下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所以他不算赵党,却是个不得已同赵党站在一条线上的坚定的主和派。

“彭侍郎这话不好听,但说在了点上,”礼部侍郎齐有道也出列上奏道,“战事一起,军费甚重,今西南才定,若又北伐,只怕百姓难以承受如此重苛,臣请陛下三思,”说完也学着侯暻,一撩官袍跪下了。

侯暻争着上前,“高薛一贯贪得无厌,即便求和,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才能打动高耿,若高耿要割地丶要赎金,我们都给吗?北齐与大晋迟早都有一战,既如此,又何必平白为北齐送去军饷粮草!”

张阜年也同样不甘示弱,“齐帝御驾亲征打的是为伽南王报仇的旗号,若我们将杀害伽南王的凶手姜原遂拱手奉上,再许以金银财宝,北齐没了举兵的借口,又得了许多好处,自然会退兵。”

这话说得狠辣又愚蠢,饶是赵士全也忍不住看了张阜年一眼。

姜原遂杀高恭只是北齐的一面之词,根本没有实质的证据,这事儿是不是真的还两说,即便是,可姜原遂如今随萧季绾镇守郁林,算是萧季绾的手下,打狗还得看主人,再则,大晋缺将,而姜原遂在平定郁林乱局,镇守安南的过程中崭露头角,已可见是个将才,张阜年轻轻松松一番话就要将姜原遂献出去,只顾着眼前太平,丝毫不考虑献出姜原遂的後果,话又说得直白,赵党即便想圆一圆也难以下手,不知在心中骂了张阜年多少回。

这张尚书这些年来,怎麽越来越糊涂!当别人想不到他这主意吗?可别人为何不说?!怎他偏要当这个出头鸟?!

侯暻闻言嘲弄道,“姜大将军是杀害高恭的凶手?哦?张尚书有什麽证据?”

“北齐说……”

御史大夫郑重芳,主战派的另一位中坚人物也站了出来,他高声打断张阜年的话,“北齐说姜大将军杀了高恭,难道就一定是真的?那倘若北齐说是张尚书您杀了高恭,我们也要在一点证据都没见到的情况下就将你送出去?!”

“这还能有假?!”张阜年方才太过激动,言语之间纰漏甚多,这会儿回过味来後悔不叠,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狡辩,“姜原遂又不是什麽家喻户晓的人物,若不是真的,北齐如何会知晓此人?”

“呵呵,”郑重芳佯笑两声,“那可说不准,姜大将军在郁林武定乾坤,说不准北齐是见其有将才,恐其成为日後隐患,这才有此欲加之罪!”

“你!”

张阜年还想狡辩,被赵士全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率先说话的几人有主战的,有主和的赵党,也有主和的非赵党,馀下的臣子们除了谢氏,都各寻各的依附,不一会儿,紫宸殿中就跪倒了一大片。

每回谈论北伐之事,殿上都要吵嚷一番,延和帝早已习惯,但依旧还是头疼,他双手撑着膝头问谢宜,“谢仆射以为,战还是和?”

殿中的目光又“唰”一下集中在谢宜的身上。由于谢氏在郁林一事上态度暧昧,朝臣多少觉得如今的谢氏已不是当初那个挺直了腰杆只对事不对人的中立一派,因此他们也都想知晓,谢氏会不会趁此机会彻底改换立场。

被这麽多双眼睛盯着,谢宜一点也没有锋芒在背之感,他矜持了两息,而後从容不迫地转身面向丹阶上的延和帝,“陛下,群臣所言皆有道理,北齐狼子野心,亡我大晋之心不死,而北伐又耗资甚重,且,”谢宜顿了顿,“蓬莱夏汛之时即将到来。”

蓬莱,夏汛。

这四个字从谢宜口中说出来,犹如尘封往事的闸门被打开,记忆如滔滔流水,淹没了紫宸殿上的每一个人。

延和帝忍不住侧头,担忧地望向他身後的那道帘幕,群臣无一人敢将视线落于丹阶之上,纷纷低头垂眸。

延和九年夏,蓬莱境内河道决堤,洪水滔天,北齐趁右卫军分散在蓬莱全境救治洪水之时撕开了蓬莱西侧博州防线,时任右卫军大将军的燕拓不得已向建宁发出求援信,而建宁却在收到求援信後为主战还是主和争论不休,迟迟发不出援军,蓬莱在北边孤立无援,以至于西面防线几乎失守,北齐大军兵临博州城下,燕拓为振军心,表退敌之志,将一口黒木棺材擡到了博州城下,後来燕氏一父四子带领右卫军激战数日,以燕氏几乎灭门加上七成右卫军折损的代价才击退了北齐军,消息传到建宁後,紫宸殿上气氛比眼下还要死寂。

这于大晋而言是一次无比惨痛的过往,也是满朝文武不愿提及的羞耻印记,这麽多年来,大晋君臣一直心照不宣地从不提及此事,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些伤痕不存在,无论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他们都对那些至今未能归葬故土的战士抱有歉意,谢宜在此刻撕开这道伤痕,无非是想提醒延和帝,也提醒争吵的衆臣,认清时局,当断则断。

“若战,当早日点兵,安排粮草,若和,也当早日拿出向北齐求和的章程。”谢宜说完,退回了班列。

有延和九年的夏汛血泪在前,这一回谁都没有开口,谁都不好开口。

延和帝扫视阶下衆臣,心知今日是出不来结果了,正要开口,帘幕後忽然有了动静。

“陛下容禀,”燕皇後跪地之时,发冠上的朱钗轻轻颤动,听得群臣心中一紧。

燕氏血海深仇,燕皇後这麽一跪,除了主战,还能是为什麽?!难不成正要将姜原遂交出去,砍去大都护的一条臂膀?

可她接下来说的话,让群臣傻了眼。

“蓬莱夏汛之时即将到来,妾不愿见悲剧重演,妾请求与北齐和谈。”

不说侯暻等主和派,就连张阜年一群人也惊讶地差点将板笏掉落在地。

“至于主动向北齐献出姜大将军,妾以为在未曾见到证据之前,不可取,虽和谈却为权宜之计,若献出姜大将军,恐伤军心,于民心亦有碍。”

延和帝目光沉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那麽皇後以为,该派遣谁人前去和谈?”

“陛下,臣愿前往北齐!”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群臣回首,只能看见一道年轻的身影,却无人知晓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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