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老鸨神色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渗出,身子因为惊惧而忍不住蜷曲。她染着凤仙花的指甲死死拽住那人的衣袍:
“仙君,不可阿,这里面还有许多人要活呢,您……您要怎麽罚我都行……”
那男子用神识在乱葬岗处探了一下,见一无所获不由得有些懊丧,愤愤地踢了一脚脚边抖如筛糠的老鸨,扬唇道:
“今日就暂且饶你一命,今日给你一个赔罪的机会,我师兄今晚就到此地探查师弟死亡真相,若伺候不好他,你也别活了。”
老鸨唯唯诺诺应是,垂下来的头发遮住那一闪既逝的怨毒目光。
男子不顾二人先乘马车走了,江南杳本以为那老鸨会对云娘拳脚相向,没想到她屈蹲下身子,似乎是像为云娘拭去脸上的泪水,然而云娘早已疯疯癫癫的,根本分不清来人是好是坏,细小的胳膊陡然生出巨大的力量,将老鸨掀翻在地。
老鸨一甩手绢,叹道:“你还是怨我的,若当日水婳没有被逼死,你是不是还会顾念一点母女情分……”
云娘眸子没有聚焦,呆呆看着远方的天际,手上仍然机械地哄睡着襁褓里的死婴。
老鸨回头看了一眼她,血红的夕阳像是怪兽的血盆大口,洒落在云娘身上,映照在那张惨白的清秀面容上,心跳得极快,像是有什麽不好的事即将发生,她脚步有些踉跄地跑了。
飘带垂落在面前女子的肩头,那人皎然的身姿垂落下一片阴影,女子似有所感,呆滞的目光逐渐聚焦,落到那一双月白的斗笠,风吹动纱帐,看不清那人的容颜,女子看失了神,不禁脱口而出:
“阿婳……阿婳……”
那一声声呼喊一次比一次急促,眸中闪烁着激动,语气很急促,像是某种请求,又像是某种呼唤。
江南杳身上所穿的并不是自己的服饰,而是王家丫鬟们送到房间里的,纱是上好的软纱,裙子剪裁得很好,勾勒出窈窕的身形,若隐若现的纱尾增添了几分神秘,许是这幅衣服唤起了那人的记忆,江南杳面色古怪地打量着面前的人,良久缓缓吐出一句:
“是你。”
正是前几日在小店和江南杳发生冲突那人,她没了前几日初见时如同烈阳一般的明艳和嚣张,生命在快速流逝着,江南杳第一次从一个人身上嗅到了平静的死气。
那女子并没有认出江南杳,反而跪行到他的脚边,攥着他的裙摆,哀婉道:“阿婳,我不该和她告密,不该看着她把你关起来,王越已经不是人了,阿婳,带我离开吧……”
她声色凄婉,像是啼血的杜鹃,江南杳心神一动,快速捕捉到她话语的重点,问道:“你方才说什麽?王越为什麽不是人?”
那女子自顾自地说着,全然没听到江南杳在说着什麽,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落下来,语气中充满了悔恨:“是我不好,我不该相信那人,才害了你,你如今索我的命去吧……阿婳……”
江南杳待要再问,一双苍白的手已经贯穿云娘的胸口,後面的人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和那温润的气质格格不入:“娘子,我们该回家了。”
江南杳当魔尊当久了,对血腥场面并不惧怕,他只是,有点嫌弃。飞快地用灵力给云娘一个痛快後,反而往後退了一步,盯着玉白的手腕不断往下滴淌着血。
“娘子,我们该回去了。”机械且重复的声音从那人的口中传出,和今日自己见到的丫鬟一样,江南杳上前一步,不愿触怒面前非人的东西,粲然笑道:“好啊。”
*
几人走後,太阳终于落下山去,偌大的天际没有一丝光明,被幕布般厚重的黑暗笼罩着。
许禾挑了挑眉,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琉璃般的墨子在澄澈的月光的照射下,宛若猫眼石,眼神却有些呆滞笨拙:
“师父,是这样埋的吗?”
男子闻言,挖土的手明显一顿,用袖子匆匆擦去额前的薄汗:“是。”
“是吗?”许禾好奇地眨了眨眼睛,手指轻轻点在面前的乱葬岗上,方才被几人都未查探出的怨灵本来伸展着躯体,口中叫嚣着似乎就要朝两人扑过去,可少女的指尖散出淡淡的光芒,那些怨鬼一触就散称荧光,宛若仲夏的萤火。
男子心都漏了一拍,连忙打掉少女的手,呵斥道:“不可随便动用你的力量,你爹闭关还未出来,若有仇人寻上来,我未必能够保你。”
许禾委屈地收回手,语调间颇有些沮丧,眉间那点朱砂红在她施展力量後明显淡了很多。
男子不忍地摸了摸许禾的脑袋,缓缓道:“禾儿,等你父亲醒来,就可以自由地驰骋在天地间了,届时再也不会有人找你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