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人空瘦(三)
◎她决定回宫了。◎
宣州深处内陆,昼夜温差不小。入了夏,夜里还需加衣,时至正午,却是天热难耐,恨不能守着冰缸度日才好,看家的土狗都懒怠地吐着舌头趴地不动。
乔欢望了眼高悬的烈日,这时辰,估计也没有人会顶着暑热来看病了。
“郑大夫,家主的……能医好吗?”
未出阁的小娘子,讨论起这件事,多少有些难以啓齿。
郑希也有些不自在,视线落到笔尖上,道:“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乔欢点点头,“有劳郑大夫,缺什麽药材你与我说便是。不论多麽金贵稀罕,我都能寻来。”
闻言,郑希转了转疲惫的眼珠,而後缓缓地擡起眼皮看向乔欢,神色怪异,好似对她的话半信半疑。
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乔欢问:“怎麽了?”
郑希自觉冒犯,迅速移开目光,“无事,就是好奇,秦家主竟会与你说这些。”
直觉告诉乔欢,郑希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但也不好意思刨根问底,便“哦”了一声作罢。
就在这时,晌午的沉寂被一声呼天抢地的救命声打破。
有人扯着嗓子高喊:“郑大夫呦,你快来看看孩儿他阿爷,人快要不行喽!”
医馆外,一位妇人站在烈阳下,岩浆似的日光倾倒在她的身上,肌肤烫得黑红。
厚唇干裂,一根女子手腕粗细的麻绳自她胸前交叉而过,麻绳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块木板,瞧着像是刚从门上拆下来的,断口还呲着木刺。
躺在门板上的是名赤脚男子,人还昏迷着,黄土沾满短打,脚底板上全是裂纹,脏污填满了沟沟壑壑。麻绳穿过胸部,将他与门板缚在一起。
妇人的两手手心勒出了红色的血印,看样子,是她一个人把丈夫从家里拖过来的。
二话不说,郑希挽袖,不顾地上尘土,径直跪坐在男人身边,凝神搭脉。
“从田里回来,俺煮了碗饭的功夫,他就成这样子哩。”妇人哀泣道,“郑大夫,前头他就是有些闹肚子,吃了你开的药方,也就没得事了。你是神医,你是天上下来的活菩萨,求你看看能不能再救他一次……”
说着就要下跪磕头,郑希使了个眼色给乔欢,後者瞬间会意,上前扶住了妇人。
“真热闹啊。”窄巷晦暗不明,传来一道男声。
乔欢看向巷口,眯了眯眼。
妇人耸着肩,抽搭啜泣。郑希诊脉的手指一顿,迎着刺目的光,眯眸看向刚来的男人。
玄衣金冠,玉带缠腰,长袍光滑似流水,一看就是不可多得上等衣料。
端的是贵气逼人。
问心医馆开的是义诊,来的全是看不起病的老百姓,何时来过这般富贵的公子爷?
他的医术,又何时能得这些眼睛长在天上的公子爷的青眼了?
郑希困惑道:“这位公子可是来问诊?”
不等男人张口,乔欢抢先一步截话道:“他来找我。”
说着,乔欢瞪了男人一眼,心道邺十二一开口,万一冒出句“来找我夫人”,她岂不是又要费口舌跟郑希解释。
“郑大夫,你先忙,我不打扰了。”
郑希没多问,也没阻拦,颔了颔首表示知道了,便转身擡了擡木板,对妇人道:“暂无性命之忧。劳烦嫂子搭把手,帮我擡一擡,咱们进屋坐下来仔细看。”
想到女人手心的勒痕,乔欢离去的脚步停住。
顿了片刻,她冷睨着呼衍邺,道:“堂堂七尺男儿,好意思袖手旁观?”
纤薄的唇玩味地勾起,呼衍邺饶有兴味地迎上乔欢瞪来的眼神。
郑希身板纤弱,两臂无力,门板擡的摇摇晃晃,肉眼可见的两腿发抖,仿佛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妇人擡的倒是轻松,奈何队友不给力,拖得她也左摇右晃。
再擡下去,怕不是要门板倒扣,把病患脸朝下摔到地上!
右手擡起,呼衍邺勾了勾手指,立时从巷中跑来两名玄衣暗卫,分别替了妇人与郑希,稳稳当当将人送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