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还没诽谤完,就听到他说:“邻里一家亲嘛。”
我彻底服了,无话可说,愤愤地咬了一口包子。
这包子还怪香的。
我住的小区离学校很近,几步路的事,这人在我旁边说了大概有三百句话,像机关枪突突突似的根本停不下来,比路边香樟树上的蝉鸣还要聒噪上几分。
阳光穿透绿荫树影婆娑,学校红砖堆砌的教学楼上红幅随风鼓动向我们招手,宣告着一个新学期的开始。
我抓紧书包的双肩带,掌心全是汗,早晨的阳光投下我的倒影,我的步子迈得郑重又忐忑,一脚天堂,一脚地狱。
走进校门前,我还在担心万一这个世界的我朋友成群,我却不认识不知道,变得没有这一世曾经的“我”那麽讨喜怎麽办,还在想要不要转变一下性子,主动多和人搭话,但走进教室,我就明白了这层担心是多麽的可笑。
我们高二没有分班,但由于距离高中太久远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决定问一下同学我的位置在哪里。
“同学,你知道我坐在哪儿吗?”我犹犹豫豫地吐出这四个字,只得来了对方仿佛见着鬼一样的反应,眼睛瞪大,错愕和厌恶以及避之不及像洪水一样流露出来。
不过好歹没有将我真的视作鬼魂空气,伸手指了指教室的角落,位置背後是个垃圾桶,窗户开着,外面的银杏叶格外绿。
好吧,看来我高中真的不讨喜,并且这个世界也没有改变。那坐的位置估计也没什麽变化,我的目光投向教室最後一排,一旁放着三色垃圾桶,提醒着我们要垃圾分类,也提醒着我只能与垃圾桶相依为命。
放好书包,我已经脑补出高一穿着校服抱着垃圾桶抹眼泪的惨样,低头轻笑了下,还是打算再等等看,看看这个世界跟我的上一世会不会有新的变化。
毕竟对于高中,模糊的记忆形成抽象的词语:冷漠,孤独,讨人厌。
这麽看来,我还算是个挺能忍的人,面对黑暗的痛苦,竟然忍到二十八岁才从天台一跃而下。
如果要把我比作一样东西,我觉得我应该是一个气球。这世界的苦难沉痛如气体源源不断加诸到我灵魂的容器中,我承载着,忍受着,慢慢变大,鼓胀,在承受不住後,嘭——自我毁灭。
世界哪里是肥皂泡和歌剧,明明只有痛苦的荒唐。而我也正是在这样痛苦的荒唐中,绝望地灭亡。
打断我思绪的是班里一道欢脱却有些沙哑的声音,他站在讲台,用老师那根竹棒轻轻敲了敲,兴高采烈地说:“咱们班来了个转校生,非常帅!刚刚老王让我带着他来,这会儿人去上厕所了,我先跑回来提前给大家宣告一声!”
底下有人起哄:“老赵,你这麽兴奋,是不是看上人家了啊!”
“去你的,我喜欢姐姐!”老赵掰断粉笔精准地砸向那人脑门,“在校园选美大赛里咱们班当初一个都没进前十,现在突然来了个门面代表,我高兴呐——”
哦,原来高中还有学生搞得选美大赛啊,我支着下巴安静地听,高中虽然在记忆中换化成了痛苦的代名词,但这样喧闹的氛围也确确实实久违了。
不过我後知後觉了一个问题,一个非常重大堪比世界毁灭的问题——那个转学生不会是朝阳吧?
为什麽会有这样一个猜测呢?
一路走到学校,我因为那荒谬的担忧而自动屏蔽了朝阳的话,也不知道他要去几班,我们于哪个岔路口分开。
此时听到“转校生”,很难不想到他。
不过我宁愿这只是一个猜测,一个不可能成真的猜测。
可当我擡头下意识看向门口,眯起眼睛看清走进来的人时,简直眼前一黑。真是见了鬼,走进来的不是朝阳是谁?我唰地把头低下,恨不得埋到臂弯里,并且寄希望于他装作不认识我。
老天爷,我不得不质问您一句了,您是给我安装了“怕啥来啥”系统吗?那我害怕活着,您能不能赏我一个突然死亡?
天不遂人愿。
朝阳不仅看到我了,还在全班的注视下,朝我走来了。只对视了短暂的一眼,他的眼睛就像灯泡噌的一下亮起来,像撒欢的小狗一样大步走到我旁边。
我埋头不语,只听他问旁边的人:“同学,这里有人坐吗?”想必他一定指着我旁边的座位。
“没有。”前面的声音响起,欲言又止,“不过你确定要坐在这里吗?”
话音落下,我感受到好多道视线落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
你们懂阴暗的小老鼠暴露在光下的感觉吗?亮光就像猫冷漠的注视,老鼠瑟瑟发抖浑身不适,只想掘地三尺逃离。
我现在就是那只老鼠。
而让我浑身难受的罪魁祸首就这麽堂而皇之地坐在了我的旁边,桌子震动,我感受到他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些东西,随後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
他这人是要闹哪样?
打扰了我平静的生活还不够吗?为什麽还要将我摊开在所有目光下。
我不敢擡头,但也知道,如果不擡头不回应,这个烦人精能一直拍下去。
于是我怒气冲冲擡头,带着火的目光对上了灿灿然的眼眸,他笑得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挥了挥手,说:“好巧啊温笙晖,我们同一个班诶。”
嗓音干净阳光,在安静下来的班里格外清晰。
哈哈,托他的福,我仿佛能猜到我跳楼後被一群人围观注视的场面,一定跟现在没有太大区别。
“好丶好巧。”我堆起一个假假的笑,说完就扭头从书包拿出课本,对着书本默默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