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淞君入目之人,正值大好年华,一头青丝挽发成髻,只斜插了根玉簪,容貌端庄秀丽,让人见之难忘,她的脸上缓缓浮露出心疼的情绪,她颤抖着嗓音喊道:「淞儿,饿不饿,冷不冷啊?还要不要喝水?为娘给你取来。」
楚淞君头往後仰,避开女人探过来的手,舔了舔唇瓣,虚弱道:「你是谁?」
郑元瑛努力笑了一下,慢语道:「淞儿,我是你亲伯母,若是你不嫌弃,就喊我一声瑛伯母就好。」
楚淞君正要艰难地起身,郑元瑛连忙帮他堆高了软垫。
楚淞君警惕地扫过周遭的环境。
围在他床边的大约有十几人,一身深衣的瑛伯母,留着两撇胡须,瞧上去还算年轻的王太医,十几个侍女,有人奉茶,有人手捧托盘,偶有人还悄悄抬起眼看他两眼。
珠帘罗幕,典雅大气,房间中一四足提链香炉,正点着安神香。
「你说,你是我的亲伯母?」
楚淞君重复了一遍。
他之前逼问楚秉天,楚秉天告知他,他的父母曾是世家子弟,姓氏为楚,他是他父的兄长。
可是前三年,他们又为何住在深山老林的木屋之中?
他想了想问询道:「真的吗?可是我此前与爹娘住於林间木屋之中。」
郑元瑛避开楚淞君的视线,拿出袖帕轻柔地点了点两颊:「哎,弟弟与弟媳当年与家中闹翻,不愿与家中有所联系,是以……」
楚淞君沉默地审视着这位郑伯母的脸。
他刚出生就有记忆,他的父母是被他们赶出来的,在他的父母死後,楚氏又为何要将他接回?
那日,他所谓的大伯,究竟与爹娘说了什麽?
「为何将我接到这,我爹娘还在家中。」
郑元瑛正要回答,帷幕突被人撩起,进来一个青年男子,男子蓄胡,一身锦袍,眉目极其英武,隐约间能瞧见与楚淞君爹爹的相似之处。
「瑛娘,我来回答吧。」楚秉天开口道。
郑元瑛迟疑片刻,终是起身,让出位置。
王太医左瞧瞧,右瞧瞧,作揖出列:「寺卿大人,老夫这就……」
这种世家隐私,他还是别听了吧。
楚秉天却大手一挥:「王老莫要妄自菲薄,您留下吧,并非什麽大事,也不是什麽密辛,谈话之间,还只盼您多看顾些淞君的状态。」
王太医只好欲言又止地留下。
「你是我大伯?豫章楚氏?」
楚淞君面无表情地问道。
「是也,吾名为楚秉天,与你亲父楚正则,乃是亲兄弟。」楚秉天淡淡一笑:「你出生没几月,正则不欲尊崇先父之意,带着妻儿远走,三年不归家,哪怕先父殡天,也未来送行。」
「几月之前,我去找过正则,当时与你见过,淞君你可还记得?」
楚淞君沉默地点点头。
「我就知你灵秀,那日我去寻正则,欲将你记为嗣子,在我百年之後,统领豫章楚氏。」楚秉天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我劝他许久,他到最後已有心动之意,故前些时日他邀我去饮酒之时,我便兴冲冲去了,酒过三巡,他将你托付於我,只是有一要求,必须是七月十六清晨才能将你接走。」
「我听从他的吩咐,在七月十六到了那木屋之中,只是我迫不及待想要见你,凌晨便出了发,到时天蒙蒙亮,月亮仍高悬在空中,我带着随从敲了门,门没锁,我推开大门,见到了晕倒在地上的你,我让随从看好你,感到些许古怪,便四处寻觅正则。」
话至此,楚秉天微微叹了口气:「谁料……。世事无常矣。」
七月十六?为何是七月十六?
楚淞君抿唇。
七月十五乃是鬼节,鬼的能力在那日便会大增,甚至能够短暂地出现在阳光下。
在那日死去的鬼同样因为日子的特殊而不一般。
若是按照楚秉天所说,他爹娘的死,是经过他们策划的,甚至还算好了他日後该由谁养育长大。
可是为什麽?
楚淞君想起了那碗「心脏汤面」,为什麽他们非得要喂他这种东西?心脏有什麽特殊之处吗?
他们又为何清楚,为何知道?这一年他们难道遇见了什麽人吗?
他的某一位前世,有一位名为「岁娘」的鬼修夥伴,岁娘是因为信仰了诡才能够维持住生前的思考,维护住自己的善心,而後诡被消灭完後,靠着的是「乌龟大仙」的上古修炼妙法和师太的佛珠。
但实际上,更多的鬼,大多都丧失了生前的记忆,只靠着死前的执念存活,吃人吞兽,为血食驱使,若无鬼修炼的妙法,这辈子都很难挣脱出混沌的枷锁。
他的父母,执念是想要为他煮一碗面吗?可他平常吃面,他们也不剜心,这说不过去。
而且他们新死,却凶戾到能够碾压被挖了脑子,无辜惨死的大郎,这点也非常奇怪。
他们是不是遇见了某些人,带给他们鬼修的密法,鼓动他们做出了这些事?
「你知道他们见过什麽人吗?」
楚淞君轻声问道。
「人?什麽人?」楚秉天迟疑地问道。
楚淞君沉默片刻:「一些道士,一些和尚,或者是疯子。」
楚秉天没有立刻回话,而是上下打量着楚淞君:「淞君我儿,是想到了什麽吗?你父母的死不简单?你是想为父为母复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