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村民们拜别之后,朝北海带着两位姑娘也踏上了前往湖庭的旅途,念及两个姑娘身上都还带着伤,朝北海还特意将那批高头大马留下,又与村民们讨了一辆板车,在其上铺满了稻草,载着两女一路前行。
不同于师妹柳边杏的稚嫩,雨天晴看似柔弱,却时刻不停地在观察揣摩着这个奇怪的老者,再看到他熟稔的套马动作之后心中更是生出了许多疑窦:以这等玄幻莫测的功力,总不至于平时还要亲力亲为的干这些琐碎活计吧。
面对雨天晴审视的目光,暮苍梧没有丝毫的回避,大大方方的任由她观察自己,他的心灵仿佛也和他的外形一模一样—穿着深褐色短打,古铜色的皮肤不在意的露在外面,脚下的裤腿卷起,蹬着一双草鞋,与田间的老农一模一样,无比纯粹又无比通透,胸怀坦荡所以无物可藏。
老人一只手扶着板车边缘保持马车的稳定,在车后稳稳当当的走着他的八步拳桩,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天际,缓缓地开口道:“女娃们,我帮你们这一次,一是为了还了佛祖的庇护因缘,二也是希望你们能为我记住一个故事。”
“前辈但说无妨,但只是要留下故事,出书立传不是应该更好么?”雨天晴抱拳道,显然是不理解为何老者要以这种低效甚至蠢笨的方法来留下讯息。
闻言,朝北海的拳桩顿了一顿,而后立刻恢复正常,悠悠叹息道:“因为老夫要讲的故事,不过是一个无名的、成不了事的,甚至早已经烧成了灰白色的余烬的故事。”他将一只看着远方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了两女身上,继续道:“而我这漫长的一生中,见识过太多璀璨如流星一般的人物,而即使是他们的丰功伟绩,也早已被淹没在流沙之中,只有我这一点点星火将这故事保留到了现在。”
“而现在,我要将这微不足道的火光传给你们。”一言及此,老者浑浊的目光锐利起来,雨天晴分明能从老者的眼神中看到滔天的烈火。
雨天晴和柳边杏,即使是再迟钝,也知道这件事对于老者来说非同小可,连忙正襟危坐,板正的跪坐在车上,一幅认真听讲的好塾生模样。
倒是弄得朝北海有点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不必如此,倘使真的计较起来,其实左右也不过是些琐碎事儿而已,只是老夫我的一点私心希望你们能听一下罢了。”
…………
那是这个早已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岁月的老者还是一个少年时的故事了。
故事的结构也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俗套,无非就是民间话本子中多见的落难公主和英雄救美的故事罢了。
只不过,这次是一个落难王子和女英雄的故事。
昔年在赵国扩张的铁蹄之下,有不知凡几的小国如同蝼蚁般灰飞烟灭,而暮苍梧正是其中一个小国的王子,而就在他被身后的大赵甲士撵的没命逃窜时,慌不择路的来到了当时的云山山脚。
满身鲜血的他倒在了一棵树下,绝望的望着天空时,竟然看到了一个睡在树杈上的女子。
乌黑秀丽的辫高高的束起成一个马尾,俏皮的垂至娇臀。
纤细的腰肢在树荫下尽情的伸展着,卷起的裤腿露出了半截光洁如玉的小腿,两只草鞋只用调皮的大脚指挂在脚尖一跳一跳的,双手枕在脑后,浑然一幅毫无忧虑的模样。
少年在树下看不见她的模样,但是他觉得少女真是美极了,透过树叶间隙的阳光,他觉得简直和祖国壁画中怡然自乐的仙人是一幅模样。
不能叫这位仙子被自己连累!万念俱灰的少年凭空生出了一点执念,艰难的挪动着身子向着另外一棵树下爬去。
可是终是事与愿违,大赵的甲士追来的太快了,面对对准他的弩箭,他也只能来得及祈祷这群毫无人性的军人没有现头上的姑娘。
然后,他便得见一剑之美。
是风吹过麦浪的波动,是田间弥漫的稻香,更是春夜无声的细雨。
少女出剑了,并非高雅的剑舞,亦非狠辣的杀剑,是朴实无华却又美的惊心动魄的剑术。
再后来,少年隐姓埋名,拜入少女的师门,更名为暮苍梧,这个名字里藏着少年心底那一丝丝对师姐暮苍梧的恋慕与向往。
师傅与师娘、师兄弟们都是极好的人,云山门讲求的是“我流”,悟得本心方显招式,也因此人人尽皆不同,淳朴的他们也甚少外出走动,故而声名不显。
云山山矮,山门自然不高,农忙时全宗上下老小齐齐出动,与山民们共同劳作,渴饮山泉,饿餐秫米,击节而歌,此乐何极?
可是后来,老人只是咧嘴笑笑,勾起的嘴角满是苦涩,只道是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
而云山山门的平静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终究是被卷进了一场漩涡之中。
在当年的湖庭之中,一只名为“上善会”的大手,第一次在赵国的江湖中展示了它狰狞的面目,纵然只是惊鸿一瞥,就轻而易举的改变了整个江湖的格局……
……
作为征伐了整个天下的大赵国都城,湖庭的繁荣昌盛自然是世上少有,即使是最深的夜晚,城中的灯火依旧冲天而起,一轮明月都难见其形。
即便是城中建筑已经鳞次栉比,却依旧装不下这一城的繁华,满溢而出的商铺开在装饰华丽的彩船之上,一艘艘尾相接,沿着湖河伸展而出,漫天的灯火便是连河水都映得光彩照人。
而在这样堪称“无二”的繁华之城中,有一位健硕老者双手负后,默默地站在湖庭最深处的地底。
老人错金的华服拖在污泥之上也毫不在意,只是在黑暗中安静地呼吸着,数着一呼一吸的次数,直到一个个黑衣人默默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恭敬地跪在地上。
这一个个黑衣人任何一个挑出来放在江湖上都可以成为小有名气的高手,也或许他们中的一些人本来就是在江湖上闯出了一些名头,又恰好没有同辈中人桀骜的心气,这才能“有幸”跪在这座黑暗冰冷的大殿之中。
黑暗中寂静如潮水般涌来,除了那老人的呼吸声依旧宛如暮鼓般声声敲击着众人因紧张而狂跳不已的心脏之外,再无其他声音。
跪在地上的所有人都明白,即便此刻叩所向的老人与他们一同站在这湖庭最深处,那老者也依旧伸手便能遮住湖庭的月亮,这是整个湖庭……或者说整个天下……最大的权势之一。
此处所在是湖庭隐藏极深的机密所在,这里也埋藏着大赵自建国以来最大的隐秘,此处所有六境以上的高手皆是耳清目明,自然能从寂静的黑暗之中听到那一声声时而神圣时而淫靡的吟诵之声—那是一道动听至极的女声,即使只是这断断续续的吟诵之声都不禁让人升起皈依之心,听内容似乎是某部《心经》,只是显然声音主人那淫靡的声音和道家追求的‘清净’相去甚远。
而不管心里再怎么好奇,也没有哪怕一个人敢于凝神窥视这其中奥秘。
“出去了五百二十三人,只得四百六十一归来,看来你们这些在外面有头有脸的‘人物’显然也算不上什么好使的鹰爪子啊,不过也算能入眼了,这次事成之后,一人负责一部典籍,五年之后若是不能再进一境,自己去外面找片湖跳进去喂王八吧。”等候片刻,老人便不再等待,半是调笑半是认真的说出了这句话。
自古以来“鹰、犬”,都不是什么好词,称官家的酷吏为鹰爪子,更是一些最为粗放不羁的江湖人才会做的事情,老人身为整个湖庭最具权势的“官家”之一,此刻如此称呼这些人,显然是在调笑这群人。
更重要的是,这群人此刻无一例外的听出了老人话语中的不满之意。
“咚!”好沉闷的一声,四百六十一人竟是被这话里话外的一丝丝不满吓得齐齐叩,一个个恨不得拼尽毕生所学,重重一声闷响在密室中回荡。
受了四百余位高手的“全力一击”,漫说是这不见奇异的石壁,便是外界流传的各种奇石也合该粉身碎骨了,而这里的墙面和地板却依旧连一丝裂缝都不曾出现。
如此结果不出所料,因为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藏金纳玉的密室,这是一间囚室,是关押着大赵最为凶悍猎物的囚室,即便整个湖庭倾覆,此地亦不容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