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永嘉
大约是抱着有生之年能够重回长安的念头,延和帝生前并未在江南定下自己死後的埋骨之地。可无论他生前是何想法,既已驾崩,遗骸便不可能长留世间,三省六部皆上书请求让大行皇帝早日入土为安,燕皇後便定了伏龙山为延和帝的帝陵,号“景陵”。
夫妻多年,哪怕最後机关算尽,二人在虚与委蛇之间数度交锋,燕皇後也是最了解萧煊的人,他生前最想效仿的便是景和帝,因此在定年号之时用了“和”。大业中道崩殂,愿景虽不能成,但燕後在定陵号之时特意择了“景”字,凑成“景和”二字,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
国不可一日无君,在文武百官的三催四请下,太子萧季钧于先帝灵柩前继皇帝位,改元“永嘉”,为先帝上谥号“平”,尊皇後燕氏为太後,太子妃宋氏为皇後,范阳长公主为范阳大长公主,晋宁公主为晋宁长公主。
永嘉元年的正旦,既无烟花也无红绸,凡大晋疆域所在,白雪簌簌,白幡猎猎,皆在为平帝戴孝。
延和一朝随着江南两大门阀的轰然倒塌走到了尽头,永嘉一朝在兵荒马乱中缓缓开啓,比起哀伤,天下臣民更多地感到了迷茫与担忧。
朝堂空了大半,而边塞的烽烟随时都会燃起,这个偏安了二十四年的王朝,该何去何从,谁也说不清楚。
看不清楚前程,但天下依然需要尽力去维系其有条不紊的运转。
在燕太後的授意下,永嘉帝令各地文官武将继续各司其职,不必入京吊唁,同时加开恩科,以补赵氏与张氏覆灭後朝堂的空缺。
永嘉元年的正月,大晋君臣要面对的事情那样多,为大行皇帝送行似乎成了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平帝出殡是在雪後初霁的那一日,千里银白,雪净空澈,永嘉帝与晋宁长公主亲自为平帝扶棺,与燕太後一同将其送到了伏龙山景陵的主墓室。
主墓室是建宁三百名工匠紧急开凿出来的,修整得并不很完美,永嘉帝心中似觉对先皇有所亏欠,在主墓室的石门阖上的那一刻,他抚着石门轻声道,“此处只是阿耶暂居之所。”
身後的百官听见的,听不见的,都默默垂着头。
送平帝入葬後,永嘉帝又带着一行人去拜谒了附葬在此的怀悼太子丶怀殇王及长平思公主。
长平思公主的牌位如新制的一般,安安静静地置于两位兄长的牌位侧後方,安安静静地守着萧氏皇族的秘密。
自平帝驾崩後,萧季绾一直都显得异常冷静,在兄长阿娘数度悲痛过度时,主动挑起了治丧的重任。她分明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等大事,行事章程却挑不出一丝一毫的差错,令文武百官心悦诚服,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平静得过了头。
而此时此刻,看见长平思公主的牌位,她的冷静与自持终究还是出现了裂纹,情不自禁地後退了半步,馀下的半步,被及时上前的慕容念给撑住了。
平帝驾崩以後,慕容念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萧季绾身侧,长平思公主这个身份下的秘密,萧季绾曾告诉过她,因而在入祀观之时,她就密切关注萧季绾的情形。
“阿绾。”
慕容念很知晓该如何安慰人,倘若她用心的话。
萧季绾搭上慕容念的手背,轻声道,“无事。”
慕容念不信,她分明看见萧季绾的眸中已经起了波澜,当着群臣却也没再说什麽,做什麽。
好不容易回了长乐殿,萧季绾借口连日操劳累得慌想要休息,屏退了寝殿中所有的宫人,也包括慕容念。
“阿念,你陪了我这许多日,想必也累了,去歇着吧。”
慕容念站在殿中央,平白地生出了一种固执。
萧季绾强撑着挺直腰背,“阿念,去休息吧。”
算我求你。
固执并未消退,心却跟着一点一点软下去,慕容念移动了脚步,并非朝着殿外,而是朝着床榻的方向。
她走到萧季绾这几日都未曾躺过的榻边,脱下了步履,擡腿上了榻,而後屈膝坐在榻内一侧,她的手边,是一只布老虎。
布老虎的一只耳朵上有深深的牙印,慕容念环抱起布老虎,低头拨动那只耳朵。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她在等,等萧季绾过来,给萧季绾选择。
若数到十下,萧季绾还是没有过来,那便是她当真不想要她的陪伴与安慰,十下过後,她自会离开,将这方天地还给萧季绾。
萧季绾的答案是,在她数到第五下时,同曾经无数次一样,轻轻将头枕在了她的膝上。
她一只手垫在萧季绾脑後,一只手遮着萧季绾的双眸,手刚覆上去,就被萧季绾拿开了。
“儿时换牙,我总喜欢咬布老虎,阿耶,”萧季绾顿了顿,“阿耶他送的布老虎,不知被我咬坏了多少只,阿娘说我这般是铺张浪费,有一回阿耶命司制给我做新的,阿娘警告我说,那是最後一只,再咬坏就不给换了,不仅不换,还要受罚。”
慕容念静静地听着萧季绾的回忆,目光落在对面的鎏金花树烛台上。
“可我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咬坏了布老虎因为担心被阿娘罚就去求阿耶,阿耶会点点我的眉心,然後偷偷给我换一模一样的新的,”萧季绾从一旁拿起布老虎在慕容念前言缓缓摇了摇,“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阿娘的眼力又那麽好,终究还是发现了阿耶帮我偷梁换柱的事,我被罚抄了宫规,这是阿耶为我换的最後一只,从那以後,我再也没从阿耶那里得到过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