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庙审
太庙在皇城东南一侧,是一座面开五间,进深三间的单檐庑殿顶建筑。这样的建筑同宫城中的那些殿宇相比,算不上气势恢宏,但它却比任何一座殿宇都要来得庄严肃穆,那是因为太庙中供奉着大晋历代先祖的牌位。
萧季绾跪在殿外,延和帝夫妇在正前方的殿宇之内,萧季钧在殿外飞檐之下,慕容念在她右後方的位置,再往後,便是五品以上的京官。
未缚绳索,未着囚服,甚至在被押解来太庙前,延和帝还下令命萧季绾与慕容念斋戒沐浴,以免冲撞了太庙之中的历代先祖。收拾过一番,诏狱的潮湿之气尽数褪去,身上好受了许多,面对着簇新的牌位,萧季绾还能神思游离,不合时宜地想:这算不算她带着阿念见过了先祖?
背後的衣料被人轻轻一扯,萧季绾下意识便要转头,然而萧季钧冷着张脸用眼神制止了她的行为。
“大都护,太子殿下在提醒您,莫要神游天外。”慕容念在萧季绾身後轻轻说道。
再擡眼时,萧季绾发现已经向列祖进过香的她的阿耶与阿娘正神色不明地盯着她看,而她的左侧方,萧季钧借着广袖的掩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殿内。
萧季绾舔了舔嘴唇,心道:搞出这麽大的阵仗,可这些牌位也不是真的,真正的牌位还在长安荒芜一片的皇城中摆着,都不知道如今是个什麽千疮百孔的光景,矫诏矫诏,难道她的罪名当真要借这些牌位的名义定下?
心中想是这麽想,面上却不能再是一副敷衍之色,萧季绾挺直了脊背,坦然注视着殿中牌位,等待延和帝开口发话。
然而等来等去,炎炎夏日的日光几乎要将人晒化,延和帝都没有开口。
萧季绾感到自己双颊一阵发烫,她看不到身後慕容念的情形,但是从呼吸声判断,慕容念不太好受,她想起了慕容念那些经年宿疾,不由得紧张起来,想着要不要主动开口认罪。她早一会儿认罪,她们就能够早一会儿回到诏狱,同灼灼烈日相比,潮湿的诏狱反而是个不错的去处。
这般想着,等自己回过神来,话已经说出了口,“列祖列宗在上,矫诏欺君,毁坏军纪,皆为不肖子孙萧季绾之过,今我辩无可辩,甘愿认罪,请列祖降罪,然群臣无辜,因我之过受此烈日曝晒之罚,恳请祖宗垂怜。”
延和帝深吸一口气,他竟没想到在太庙之前萧季绾还能这般大胆,他还没开口,她倒先认了罪,这话让他怎麽转圜?
将延和帝无动于衷,萧季绾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说罢伏首,“恳请先祖降罪!”
燕皇後握紧了交叠在腹部的双手,眸光微不可查地暗了暗,向着太庙之外的远方伸展,可那里除了文武百官,并无其他人的身影。
人至今未到,显然是出了岔子,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恳请先祖降罪,”延和帝冷然道,“你身为皇室,知法犯法……”
“好一个大义凛然的安南大都护!”燕皇後高声打断了延和帝的话,听得殿外群臣心中发虚,都拿不准今日他们的皇後殿下要怎麽出手。
“你既说你甘愿认罪,那麽你倒是详细说说,你都干了些什麽?错在何处?罪在何处?!”燕皇後稍稍往前半步,同延和帝的距离缩短了半寸,然而她恍若未觉,犹自目光紧锁住神色恹恹的萧季绾,“大都护可得思量好了再说,若思量不好,先祖面前言行无状,那便是罪上加罪。”
燕皇後一口一个“大都护”,听得群臣心下凛然,听得慕容念高悬的一颗心缓缓回落。
燕皇後曾询问过她,为何要改口唤萧季绾为“大都护”而非爵位品级更高的“晋宁公主”,她想,燕皇後应当是明白了。
安南的大都护比晋宁公主这个与生俱来的皇族身份,更能保住萧季绾。
萧季绾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同燕皇後对视一眼,燕後重重阖了一下眼帘。
“两年前,臣前往郁林同郁林王商谈建立西南马商道一时,不曾想误被搅弄进郁林王室夺位之乱,乱从桑堪起,波及郁林全境,时任郁林王的孟甘谷向臣求助,请臣帮他平定四境乱局,臣为西南商道计,以姜原遂大将军领长水军助郁林王安定地方,”说到此处,萧季绾不无叹息,“然天不遂人愿,臣与姜大将军以及几名长水军秘密前往于施考察商道之时,因阴差阳错救了流落在外的赤丹王朝没狄太後与赤丹尊主,以至于身陷于施王位之争,幸而赤丹王朝天命仍在,臣与姜大将军得以助太後及尊主挫败尺耳哥稽林的阴谋,护送二人返回于施都城昭叶,顺利拿到西南马的交易令。”
说到此处,萧季绾故意咳嗽了两声,让群臣有时间得以从震惊与骇然中醒悟。
与姜原遂丶李善冬他们秘密潜入于施以及在于施所遇之事,萧季绾并未向建宁上报,原先她觉得不必小题大做,上报此举有居功之嫌,而建宁这边就一直被蒙在鼓中,以为西南马的商道打通,完全是借了郁林之地的便利。
萧季绾在此刻道出商道建立背後隐瞒的真相,不仅出乎群臣的预料,也出乎燕皇後的预料,她竟不知,萧季绾身上还牵连着于施。
萧季绾手中的筹码又多了一道。
“可不曾想,臣与大将军离去的这段时日,郁林境内天翻地覆,孟甘谷之颓势不可挽回,最终身死于郁林王宫,幸而郁林先王储有血脉存世,为安郁林,臣不得不扶持蒙昂青,也就是萧绥继位,而阿绥为感念大晋助她登位之恩,愿将郁林东境六州还给大晋。”萧季绾继续道,“臣受皇恩,任安南大都护,在郁林主持建立西南商道一事,本不该越矩,然于天下大局,臣既为萧氏女,又岂能独善其身,在听闻齐帝亲征蓬莱之後,臣心急如焚,日思夜想才想出兵逼汉川以解蓬莱之危之策,此计若要成,要诀就在一‘快’字,郁林与建宁相距甚远,臣思量再三,才只好矫诏,调长水军乔装渡嘉合江,取广云丶剑川,臣自知此举虽可算得上情有可原,然律法军纪在上,臣不愿陛下为臣破例,臣愿认罪。”
说完,萧季绾重重地嗑在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