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剑川
褚见微任蓬莱郡守的那一年,刚好是蓬莱惊变的前一年,那一年,负责镇守蓬莱的右卫军大将军还是燕拓。
褚见微是个江南人,祖籍在湘宁郡的湘州,褚家原是湘州富商,家族之中并无人入仕,士农工商,商位于最末,因而哪怕再富裕,也只是富而无贵。
褚家的一线转机,在于褚家当年的家主在前朝乱世之中跟对了人,乱世豪杰并举,後来建立大晋的晋高祖在当时只是一州刺史,在衆英云集的前朝末年,并不起眼。褚氏家主北上送货之际,偶然结识了微服的高祖皇帝,他见高祖皇帝气度不凡,隐有王气,便决定举家投效,大晋立国过,褚氏家主知湘州,受封延国公,从此褚氏由商入贵。
然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褚氏在大晋南渡之前就已败落,褚见微之父是这一代褚氏家主,可他在褚见微八岁之时就已亡故,褚见微之父一死,家中再无男丁有能力扛起家族兴复的责任,这是褚见微的母亲站了出来,以一己之力支撑起风雨飘摇的褚家。
褚见微幼年失祜,养成了发奋自醒又时时居安思危的性子,延和五年,延和帝御驾亲征北齐,当时还是湘州官府一名普通文书小吏的褚见微闻讯赶到建宁,于皇城外击鼓进谏,以“时机不当”为由请求延和帝断绝御驾亲征的想法。
延和帝虽未听从褚见微的谏言,去也没对他的“犯上”之举进行降罪,後来延和帝受伤而归,病榻之上想起了褚见微的谏言,将他传到榻前,问他是否愿意留在建宁。再後来,燕拓攻下宋州,继而又下莱州丶海州丶博州丶秉州,收复了整个蓬莱郡,那时褚见微已经在御史台任职,听闻蓬莱全境收复的消息,向延和帝自告奋勇去蓬莱任职。
褚见微比燕拓小了十岁,二人却难得投缘,眼见蓬莱日益稳固,燕拓提出重设蓬莱郡守,并推举褚见微出任。褚见微以为他与燕拓,一文一武,能够通力合作,将收复之地从蓬莱扩大至荥阳丶皖北,乃至长安,可是他上任不到一年,燕拓就在蓬莱惊变之中马革裹尸了。
燕拓之後,还有徐方。徐方与褚见微年岁相仿,一个是燕拓的半个弟子,一个是燕拓的忘年之交,二人脾性相投,合作无间,文武相谐镇守蓬莱十馀年无恙,但无论是褚见微,还是徐方,他们都清楚蓬莱不可能一直这麽安宁无恙下去,终有一日,大晋的军队会走出蓬莱,走向中原,走回长安,只是他们都没想到,风波再起的这一日,会来得这麽突然。
军事不在褚见微的职责范围内,但身为蓬莱郡守,他可以没有领兵作战的本事,却不能不清楚蓬莱军防的动向。北齐兵临博州城下的这段日子,他甚至比徐方更加忧心焦虑,这大概是由于他自小经历所导致的居安思危的本能。
燕拓的惨死是褚见微绷在心头的一根弦,稍有风吹草动,这根弦便会被扯动,因而当他在一堆事关蓬莱民生的文书中看到陈青吾的那一封时,心头的弦差一点就要扯断。
“郡守,您怎麽了?”一旁的文吏见褚见微脸色不好,关切地开口,“郡守这段时日太过操劳,您要多注意身子。”
褚见微口中说着“无事,无事”,脊背上却被冷汗浸透,他将陈青吾发来的文书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又读一遍,目光停留在“赤纱土”三字上,不住地琢磨。
赤纱土,赤纱土,河道里头怎麽会有赤纱土。
褚见微有个习惯,遇上捉摸不透的事情时,喜欢起身在屋内来回走动,他一边琢磨一边走动,在屋内走了十几个来回,就是想不通赤纱土的关窍。
“堤坝,堤坝,堤坝……”
褚见微的自言自语引起了一旁文吏的疑惑,“郡守,什麽堤坝?”
“近日蓬莱境内,可有说哪里堤坝松动?”褚见微脚下不停,问道。
文吏仔细思索一番,实话实说,“郡守,夏汛之前的堤坝巡察一直都是头等大事,若是松动,地方官员不敢不报,可今年并未有有关堤坝松动的文书呈上来。”
“我知,我知,”褚见微直觉陈青吾的文书中牵扯着一件顶顶重要的事,可是他越是纠结,就越是想不出。
“蓬莱境内没有,那水里怎麽会有?”
文吏没见过陈青吾的文书,并不知道褚见微在纠结什麽,听闻褚见微的话,他以为是在问他,下意识便答,“黄河又不是只在咱蓬莱境内才有,咱这是下游了,若水中出现了蓬莱境内没有的,怕不是外头进来的。”
何谓“一语惊醒梦中人”?褚见微闻言,头脑像被人用重器凿过一般,骤然陷入钝痛的神态溢出一丝清明。
停步,转身,抓起陈青吾的文书,再转身,四个动作一气呵成,却在即将离开时猛然顿住脚步,“水系图,蓬莱,不,大晋的水系图!”
文吏急忙将归置在一旁的水系图塞到褚见微手中,“郡守,您要出门?”
褚见微惊醒,强逼自己镇定下来,“哦,陈县令说广营那边束水的工程人手不够,我去寻大将军商议商议。”
文吏不疑有他,“那您今日还回来吗?”
褚见微摆手,“你今日也早些回去歇着吧,这段时日都辛苦了。”
说着,一只脚已然迈出了屋子。
连日的奔袭使得宋蓝田的身子格外疲惫,但是他的精神头却并不困倦,相反,他异常清醒,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远处山下或明或灭的火光。
“大将军,我们何时行动?”宋蓝田还记得临行前萧季绾那句“兵贵神速,此行唯有‘快’这一计能够取胜”,因而他有些着急,他们已在此埋伏了八个时辰,连个位置都未曾挪过,再耽搁下去,他怕剑川驻扎的北齐军会收到广云已经沦陷的消息,从而加强戒备,那麽他们夺下剑川的可能便会大大降低。若剑川夺不下,那麽不费一兵一族就收复的广云,便随时出于朝不保夕的危局之中。
广云是他们靠着药王孟神农给的山道图,以及茂国公宋百药配置的麻药,还有程氏商行暗中的配合方才能够擒贼擒王,一夜夺下,这样的好运气可遇不可求,这样的计策用了一次也极不可能再用第二回,所以连夜奔袭剑川的三千名长水军同他一样清楚,剑川是他们的死生之地。
黑夜之中,宋蓝田看不清姜原遂的神色,因而他越发紧张,心跳得也越发厉害,直到姜原遂擡手,他才堪堪镇定下来。
越是在这千钧一发定生死之时,动越比静要来的让人安心。
“依照原定计划,兵分五路,务必在天亮之前到达目的地,军令如山,不得有误!”
三千长水军将姜原遂下达的军令口耳相传,半柱香後,他们分成了五路,朝着不同的方向,如鬼影一般散去。
宋蓝田跟着姜原遂,沿着脚下这条杂草覆盖的古道跌跌撞撞往山下走,目的地是,北齐的剑川大营。
这条古道,若非常年在附近山中跋涉,熟悉蜀中剑川的山间情形,是绝不会知晓的。
药王孟神农行迹神秘,传闻他常在蜀中一代现身,但总是神出鬼没,高耿派了不知多少暗探想要寻找他的踪迹,皆铩羽而归,究其原因,孟神农凭的就是一手在寻药之时练就的探路的本事,蜀中崇山峻岭之间有无数人迹罕至的荒废古道,这些道路狭窄难通,但不仅在采药时会派上用场,有时候也能够决定一场战争的成败。
蜀道难行,剑川难越,荒草丛生的古道在夜间更是难走,尽管难走,却是宋百药用了半辈子人情从孟神农那里换来的。
宋蓝田就是知晓他阿耶寻得药王的踪迹不易,用早年半副解药救治尝百草的药王结下的缘分作为交换更加不易,所以此行他才坚持跟着出来,他想参与收复剑川的苦战,让他阿耶的心血不会付诸东流,古道上的砂石硌脚,斜出的荆棘更是时不时会划破暴露在外的皮肤,痛是不可能不痛的,不过他并不敢发出任何呻吟。
不知走了多久,宋蓝田觉得自己的双腿快要麻木之时,姜原遂停下了脚步。他也跟着停下来,停下了,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剑川大营的辕门。
占据广云大营的那一日,天也是如现在这般,将熹未熹,不同的是,广云大营里的北齐军因为被他们混入酒中的麻药迷倒,毫无招架之力,所以他们夺营夺得十分迅速,而现在,眼下,他们一出现在辕门处,就被大营外头巡逻的士兵包围。
“何人进犯!”北齐军一拥而上,将二人团团围住。
姜原遂与宋蓝田二人经过一夜跋涉,身上十分狼狈,加上脸上还有被荆棘刮出来血痕,因而北齐军围住他们时,稍稍给了些喘息的机会。
毕竟他们出现在此处虽然可疑,但是二人身着北齐广云军的甲胄。
宋蓝田指了指姜原遂,又指了指自己的嗓子,道出了他学说的*一路的那句高薛语,“南晋犯边,广云失守。”
而後一歪头,倒了下去。
姜原遂在郁林时,正儿八经学过高薛语,不过他没开口,只摘下自己腰间的广云军符牌抛出去,而後焦急地蹲在地上查看宋蓝田的状况。
围着他们的北齐军面面相觑,有人犹豫一番,提议道,“要不将他们带去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