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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钟为从崖顶一跃而下，急坠之中，忽然见到崖边生长着一棵树木。他本来死志已决，只盼跌得粉身碎骨，从此再不必受人活于世的种种折磨，可见到这棵树，却登时又起了求生之心。

他见树木靠近，奋力伸手去够，身子正好落在上面，双手一收，已抱紧了，可他下坠甚急，只听“喀啦”一声，树木一触即断，他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又向下落去。

钟为这下已自知必死，却不料树木方一折断，身上就传来剧痛，他眼前一黑，便失了意识。片刻後他悠悠转醒，撑起身来，浑不知身在何处，怔愣片刻後忽然惊觉：我没有死！

举目四望，只见自己正身处半山腰，头顶人声已再听不到。

他呆坐半晌，想起今夜的诸多巨变，只觉活在世上甚是伤心，可低头向山下望去，到底又没了再寻死的勇气。山风惊掠，在山石间发出凄厉怪响，冷月窥人，直映得四面峭壁泛起溶溶冷光。钟为独坐在断崖之上，一时只觉天地虽大，却好似只有他一人，他虽死里逃生，可也不知从此要去向何处。

过得一阵，他站起身来，四下探查，见自己跌落的石台三面悬空，一侧有一只山洞，心想若是一直待在石台上面，无水无食，挨过几天便也死了，不论洞中有什麽野兽，眼下都要冒这个险，于是心一横，摸进洞中。

他身上没有火折子，只得摸着石壁缓缓向前挪步，洞中一片漆黑，他心中也渐渐空明。心想：我自己跳了下来，霍师弟却被人重新捉了回去，恐怕现在已经无幸。

走了几步又想：若是他这时未死，定也在遭受那些人的折磨，恐怕比死也好不了多少，哎，可惜我武功低微，是决计无法救他出来的。

想到此处，他不禁叹了口气，却不料忽地脚下一绊，因着心不在焉，俯身便向前跌去。只听“咚”的一声，他两只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甚是疼痛，他却在跌倒的一瞬间下定决心：武功再低，也总要试上一试！

他既已下此决心，便爬起来，加快些速度又即向前。也不知走了多远，眼前忽然出现一点光亮，钟为心中一喜，朝着明亮处走去，眼见着光亮越来越近丶越来越大，他也越走越快。又行数十步，眼前忽然大亮，他眯起眼睛，缓缓睁开，只见眼前已豁然开朗，草木葱茏，苍翠挺拔，原来洞外已是白日。

钟为顿觉胸怀一畅，快步走出洞外，耳听得莺声婉转，水声潺潺，想起昨日险境，只觉恍如隔世。他摘了几个果子果腹，随後打定主意：我这就寻路回去救霍师弟，只盼他这时还活着。

他见此时自己正在山腰，不知昨夜那些人是否还在山顶，于是便向山上走去，只觉上山道路似乎和昨晚不同，可想来当是因自己从洞中穿到了山的另一面所致。

沿着小路走了一阵，忽然见到路边站着一人，钟为一惊，便要躲起来，却已被对方看到。对方见了他，忙笑着迎上来，问：“这位少侠也是来赴会的罢？请沿这条路走，不多时就到啦，谢掌门正在山顶恭迎大驾。”

钟为见对方也不拦自己，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那人口中的“谢掌门”是何人，只得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又向山上走去。

再往前走，一路上又遇到了数人相迎，幸而他们也没多问，便将他引入了一个大厅之中。厅中这时已坐满了人，倒也没人注意到他。钟为寻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迷迷糊糊地落了座，心中暗暗奇怪，不知道玉局山上何时有了这麽一个门派，还有了一个“谢掌门”。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只见一个头戴方巾，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站在大厅正中道：“诸位英雄肯拨冗赴会，谢贤感激不尽。”

钟为心中疑惑更甚：谢贤是峨嵋派的掌门，嗯……可他为何会到玉局山中？又听谢贤继续道：“诸位英雄都是武林中人，不讲那许多虚礼，谢某就开门见山了。今日请诸位到峨眉山上，实在是因为敝派最近遇到了一件怪事，谢某难以自决，于是借着平日里的几分薄面，斗胆请诸位英雄赏光，共同商议此事。其实非独敝派如此，出事之後，谢某曾与青城派辜掌门互通书信，得知青城派也出了同样的怪事。若是我峨嵋一家之事，谢某绝不敢劳动诸位英雄千里迢迢前来四川，只是谢某担心此事同样关乎武林诸位同道，因此倒也不敢疏忽。”

衆人听他嘴上说着“开门见山”，其实说话绕来绕去地卖关子，早有人按捺不住，开口道：“谢掌门究竟遇到了什麽怪事？说出来让大夥想想办法啊。”

谢贤道：“好，既然诸位英雄已经差不多到齐了，谢某就将这件怪事说与衆位听听。”忽然一人插口道：“谢掌门这话说得不对。”

谢贤向出声这人看去，微微一笑道：“原来是崆峒单不语单大侠，幸会。不知方才谢某所说有何问题？”

单不语道：“你说人到齐了，这话不对，我师哥就还没到。”谢贤道：“嗯，单大侠确实还未到。只是谢某方才所说，乃是人‘差不多’到齐了，那倒似也没什麽问题。”单不语摇了摇头，“我单不语只有两个师哥，有一个没到，怎麽能叫差不多呢？”

谢贤素知单不语素来因着说话胡搅蛮缠而在江湖上闻名，若是接上他的话，恐怕再说一天一夜也说不完，于是也不和他多加攀扯，又道：“庄师弟，请你上前来。”

衆人只见他身後闪出一人，这人年纪与谢贤相仿，神色苍白，只有左面一条手臂。谢贤道：“两个月前，我师弟下山办事，回程路上遇见一个怪人，被他将右手手臂整个砍去。师弟，请你将那日场景复述给衆位英雄听听。”

那个独臂人叹了口气道：“那也没甚麽好说。我回山路上，那个怪人忽然出现，他身形飘忽，究竟何时现身，我竟也完全不知。後来我二人动起手来，我不敌他，他砍掉我右手手臂便走了，却也没取我的性命。”

衆人之中，已有人认出他是谢贤的师弟庄伦，乃是峨嵋派武功数一数二的高手，绝非什麽无名之辈，一套雁行刀法当世鲜有敌手，在场的许多人都曾败在他的刀下。没想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金雁刀侠”现在竟变成了“独臂大侠”，除非从头练左手刀法，不然他今後一身武功便再无用武之地了。

有人问道：“那人长什麽样子？使什麽武功？”

庄伦道：“说来惭愧，我与他交手时，只觉他武功甚杂，竟不知道是哪一门派的功夫，但他所使大多是西域武功，倒是可以确定。至于样貌，哎……我实在，实在说不上来，只是从未在活人身上见过这样一张面孔，甚是丶甚是怪异。”

青城派掌门辜鸿飞也在席间，闻言问道：“这人既能胜过庄大侠，必定不是泛泛之辈，若是寻常疯子，决计无法练出这般武功。不知那怪人可说了些甚麽？”

钟为虽认不出人脸，可还记着昨晚他出言相救之恩，这时听见他声音，心中暗道：原来他没有死，不由得有几分高兴。可又想到方才听谢贤话中之意，好像这里是峨眉山，并非玉局山，却又不知是怎麽回事了。

他此话一出，庄伦忽然面色惨白，看了他一阵，忽然睁大了眼睛，迅速低下头去，不教他看见自己的脸，喃喃道：“他……他丶他也没说甚麽，没错，没说甚麽，你别来问我。”

衆人见他神情有异，曾经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汉子，这会儿竟忽然变得畏畏缩缩，心虚不已，知其中定有内情，但无论衆人如何追问，他都一个字不再外吐，衆人心中虽疑窦丛生，倒也再问不出什麽来。

辜鸿飞却叹了口气，“这便对了。”

谢贤奇道：“不知辜掌门何意？”辜鸿飞道：“不瞒诸位，在下的师弟白弋，前不久也被一个样貌丑陋的怪人砍去了两条手臂。在下细细盘问，他将那日经过讲与我听，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讲那怪人到底对他说过什麽。”

话音刚落，衆人又是一片哗然。白弋之名，在场衆人也都有耳闻，当年白弋凭松风双剑力败四人，使得青城剑法威震西南，不过是数年前的事，如今却听说他也败给同一人，且双臂都被砍断，从此双剑是再难使的了，即便是从头练左手剑法也不可能，恐怕以後江湖上再难听说此人了。

崆峒派掌门单骏问道：“庄兄从前曾与这怪人有过什麽过节吗？”庄伦一惊擡头，随後又迅速低下头去，浑身颤唞起来，“过节丶过节……哎……哎！”衆人见他脸上神情变换，口中念念有词，好像疯了一般，不知怎麽，心中均有几分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