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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赵无咎果然信守承诺，将《九阳真经》全本已被武当取得的消息广告天下，并约定次年华山论剑之时，谁夺得了天下第一，武当派便将真经奉上。

一时之间，江湖震动。衆人为这一部真经，已争斗了十馀年之久，一朝听闻真经竟终被武当山取得，且四本经书，竟是一本不落，不由得人人变色——甚麽华山论剑！他赵无咎自己便是天下第一，如此岂不是相当于将真经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又有甚麽区别？人人皆自忖华山论剑之时，没人能胜过他去，便想动些别的心思。可武当乃是与少林并立江湖数百年屹立不倒的大派，高手如云，也没人当真敢去武当山上造次。因此十馀年的流血争斗，竟一朝顿息。

钟为辞别了赵无咎之後，便向西行，欲先回点苍山祭拜师父，再随霍炬同去西昆仑。风万里怀揣钟为默好的真经副本，恐生事端，不敢多做逗留，与他二人在四川境内分手後，径直先往昆仑去了，钟为霍炬二人则取道向南，先去大理。

这时正是盛夏，一路繁花似锦，风光无限，他二人一人一骑，按辔徐行。钟为不善言辞，霍炬肚中却有说不完的话，一路上倒不寂寞。

这日终于到了大理地界，钟为驻足四望，见好些店家已改换了门面，再无复相识，当真生出些恍惚之感。他凭记忆找了一阵，忽然“啊”了一声，喜道：“这家店还在！”

他情绪内敛，霍炬甚少在他脸上见过这般神色，便问：“钟兄，今天在这儿用饭麽？”

“嗯！”钟为不假思索，点一点头，随後微微一顿，又问：“霍师弟，你以为如何？”霍炬自然全无异议，不待回话，已擡脚当先迈进了店里。

这时正当正午，店中食客甚多，竟没有空的桌子，二楼是住宿之所，也无雅间，他二人只得和人同桌用饭。钟为坐下以後，欣喜之意未消，竟难得健谈了几分，对霍炬道：“霍师弟，我从小在山上长大，师父第一次带我下山时，便带我来了这家店。之後我每次下山，需要用饭时，都会来这一家。”

霍炬颇为惊讶，愣了一愣，之後好笑道：“难道你从没想过换一家，也尝尝别家的饭菜麽？”钟为也是一怔，随後摇了摇头，“因为这家店一直都在，我每次就都来这里了。”

霍炬难得见他如此，心中甚是喜爱，有心引他多说一些，竟就着这无聊至极的琐事追问起来：“後来你带你两个师弟一起下山，他们也不吵着要你换一家店麽？”

钟为又摇摇头，“二师弟丶小师弟本就是当地人，又喜欢玩闹，上山之前便对附近很是熟悉。他们说点苍山下就只这一家搭了个台子，供江湖人吃茶之馀切磋切磋拳脚，所以很愿意来，也从没说过要换一家。”说着，向旁边一指。

霍炬便向他所指处看去，见西边那面墙果真搭了一处矮台，看着甚是简陋，却也算得上有模有样。他收回视线，重又看向钟为，微微一笑道：“不知钟少侠也曾上台比试过麽？”

钟为赧然道：“我那时年纪小，武功也弱，一直是在台下看着别人切磋的。唔，现在大概可以试一试了。”

他二人说了几句话，店小二正好忙完了别人，便上前招呼。钟为见小二的面貌甚是陌生，心中微觉失落，心道：毕竟一十五年过去了，换人也甚是寻常，只是不知从前那个小二哥现在何处，还记不记得我。

店里人手不够，走菜时店老板便也亲力亲为。他到近前，见了钟为，面露惊讶之色，愣了好大一会儿，终于看着他道：“老头子冒昧问一句，还请勿怪。请问阁下可是旧‘那个’派的钟少侠麽？”他问完之後，还不待钟为回答，便又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笑道：“瞧我。即便那个少侠还活着，也不可能还是这般年少，还请阁下莫要放在心上。”

钟为一早便认出他来，见他头上已生了白发，後背也佝偻了，和记忆中大不相同，似乎到这时方才明白十五载究竟是多久。他听老板这样说，不禁心中一酸：昔日师父在时，大理无人不知点苍之名，更何况此处离点苍山只两里地，山脚之人更无不知之理。可是这麽多年过去，老板已连我师门的名字都忘了。他整整心神，看着老板道：“张叔，我便是点苍派的钟为。”

他见老板忘记，于是特意在回答时带上了“点苍派”几字。却不料此话一落，便觉无数双眼神落在自己身上。钟为心中不解，环视一圈，见衆人都或明或暗地盯着自己，更是一头雾水，不知自己说错了什麽。

忽然，原本和他同桌用饭的食客拂袖起身，看也没看他一眼，只在桌子上留下点钱便径自离去，桌子上的吃食大半还未动，显然不是吃饱了，而是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老板闻言，也大吃一惊，倒无暇去招呼那人，忙连连摆手，让钟为噤声，伏在他耳边低声道：“钟少侠，你离开这麽多年，有些事情不知道——你旧时师门所在的‘那个’山，如今已换了主了。你若是听张叔一句劝，不想招惹麻烦，那两个字还是不要提为好。”

他说完，又看了钟为一眼，脸上又是讶异丶又是种说不清的欲言又止。他见钟为十馀年容貌未改，自然有一肚子困惑，却到底没再和他多说一句，摇一摇头便离开了。只留钟为愣在原地，想来想去，实在摸不着头脑。

他心中既困惑，又不安，心中暗暗寻思：这十五年来，甚麽人占了点苍山麽？为什麽我不可以提这两个字？他苦思一阵，却无头绪，不由得看向霍炬。只是还不待他说话，霍炬便先微微一笑道：“钟兄，我可不是甚麽能掐会算的神仙，一会儿咱们两个上山一探究竟便是。”

这时忽有一个身材矮小之人将自己的饭菜放在他二人桌上，捧着碗在钟为旁边坐下。霍炬瞧他一眼，他却浑然未觉，笑眯眯地问钟为道：“方才听闻阁下是点苍教的，不知阁下是内门弟子，还是俗家弟子？”

钟为闻言一怔。老板方才叮嘱于他，教他不要对旁人提起“点苍”二字，以免惹祸上身。他虽不明所以，却也知老板必不会作弄于他。可是这人为何能随便提起，难道他不怕麽？还是他也和自己一样，不知这“点苍”二字有甚麽忌讳？

钟为一怔过後，想起这人方才言语之中，似乎提到了“点苍教”，而非他的“点苍派”，又想起老板方才所说，点苍山已易了主，片刻之後忽地明白过来，原来这人说的正是现在的点苍山之主，已非自己师门。他心中说不出是甚麽滋味儿，摇一摇头道：“我原先是点苍弟子，但已和现在的点苍教没有关系了。”

那人闻言，神色一冷，面上登时现出不屑之色，“呵！原来已经叛出教外，自立山头了。那你还何必再扯我点苍教的大旗，给自己张目？也就是教主他老人家不知，若要他知道了，你几条命也不够杀的。哼，罢了，俗家弟子本来便是这般。”△

他话音落下，钟为还未说什麽，旁边一瘦高汉子却忽然怒道：“俗家弟子怎麽了，难道我俗家弟子就不是点苍教教衆了？难道俗家弟子就不沐浴在教主他老人家的圣光之下丶一心为他老人家出力了？莫非偏偏内门弟子就高人一等？”

方才那矮子冷哼一声，缓缓拔剑，“你们俗家弟子什麽样，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呵，歪门邪道，竟然找上门来自取其辱。”

另一人不说话，只冷冷一笑，同桌的三人却一齐站起来，对那矮子怒目而视。那矮子怒极反笑，点了点头，“好丶好，你们仗着人多便有恃无恐，是麽？好，咱们走着瞧！”说完便夺门而出，眨眼便没了踪影。那三人这才各自愤愤坐下，方才出声那人朝地上啐了一口，面上犹有不平之色。

店老板长长松了口气，忙又招呼起客人来，钟为见冲突消弭，也同样松了一口气，倒没把刚才那人放在心上。霍炬站起身来，绕过桌子，坐到钟为旁边去，让人将桌子上的菜都撤了，重换一遍，钟为虽觉不必，倒也不去反驳。这些时日他和霍炬相处久了，花钱不禁也大手大脚起来。